狂风只肆虐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紧随其后的,不是电闪雷鸣,而是几乎垂直砸落下来的、密集到令人窒息的雨柱。雨水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帷幕,吞没了殿宇楼阁、街巷树木,也吞没了天地间一切声响。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单调、狂暴、无穷无尽地冲击著耳膜。
紫宸殿的窗棂被雨水拍打得噼啪作响,尽管紧闭着,仍有细密的水汽渗入。李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混沌的世界。雨幕太重,连近处的宫墙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连日来的闷热、压抑和血腥气,一股脑地冲刷干净。只是不知道,被冲走的,是表面的尘埃,还是地下的秘密。
“孙德昭今日不当值吧?”李晔忽然问。
侍立在后侧的何皇后轻声应道:“是,他昨日当值夜防,今日应是在营中休息,或可出营半日。”
李晔点点头,没再说话。这种天气,正是掩盖许多事情的好时候。无论是追查,还是逃遁,或是…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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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策军北苑附近的屯营里,孙德昭也确实没有休息。
他披着一件简陋的蓑衣,戴着斗笠,站在营房檐下,望着营门外已成泽国的道路。雨水在夯土地面上冲出无数道小溪,浑浊地流向低洼处。
老胡佝偻著身子,凑到他旁边,借着雨声的掩护,声音压得极低:“我那侄儿…吓坏了。王队正死得蹊跷,遗书是没错,可人…昨晚上还好好的,还跟人喝了点酒,说等这阵风头过去要请弟兄们乐呵乐呵。谁能想到…”
孙德昭沉默地听着。王蟠死了,通化门的线索表面上断了。但“重车新痕”的情报还压在他心里。木楼后巷,通往通化门方向…如果那车痕是新的,意味着在王蟠死前,或者死后不久,还有重载车辆从那里经过,甚至可能出城。
是什么车?运的什么?和王蟠的死有没有关系?
“你侄儿还说了什么?关于那几辆毡车,或者…其他不寻常的出入?”孙德昭问。
老胡眯着眼想了想:“倒是提过一嘴,说王队正那晚放行毡车后,第二天白天,好像有个生面孔去找过他,遮遮掩掩的,说了会儿话。我那侄儿离得远,没听清,只瞥见那人个头不高,走路有点…外八字,左边肩膀好像比右边略低些。”
外八字,肩不平…孙德昭将这特征记下。这描述,不太像军旅中人,倒像是市井里长期从事某种固定劳作的。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孙德昭紧了紧蓑衣的系带,对老胡道:“我出去一趟。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西市买点治跌打的药油,昨日操练扭了下。”
老胡担忧地看着他:“这天气…孙队正,小心些。”
孙德昭点点头,身影一闪,便没入了白茫茫的雨幕之中。他没有去西市,而是朝着与崇仁坊相反的方向——光宅坊走去。他记得,老胡提过,他有个远房表亲在光宅坊做更夫,或许…能知道些坊间更隐秘的动静。
雨太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孙德昭贴著墙根,身影在雨帘中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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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严遵美并未待在枢密院的值房。
他撑著一把油纸伞,走在空旷的皇城夹道上,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急促的鼓点。墈书君 首发他要去的地方是内侍省一处存放旧档的库房。那里积满了灰尘和陈年的霉味,记录着数十年来宫廷内外许多已被遗忘的琐事,也包括…一些已故贵戚府邸人员变动的残篇断简。
王蟠的死,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那层名为“稳妥”的薄纱。太快了,太干净了。这不仅仅是弃卒保车,这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灭口。如果连守将都能被轻易了结,那么他暗中查访玉佩和张承的事,又能瞒多久?
他必须加快速度,赶在更多人注意到之前,弄清楚张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又在做什么。
库房的老宦官看见严遵美冒雨前来,很是惊讶,忙不迭地找出钥匙开门。阴暗潮湿的库房里,弥漫着纸张腐败的气息。严遵美让他找出懿宗朝后期至僖宗初年,关于邠王府属官调遣、赏罚、以及…裁撤安置的卷宗。
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严遵美就著昏黄的灯笼光,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字迹潦草、虫蛀鼠咬的旧纸。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那个早已逝去的亲王曾经的荣宠与寂寥。
终于,在记录咸通末年邠王府裁撤部分僚属、给予钱粮遣散的名单末尾,他看到了那个名字:张承,原邠王府典军,赐钱五十贯,绢十匹,允其留居长安。
留居长安…
严遵美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录,提到张承后来似乎与某些“旧部”仍有联络,但语焉不详。再往后,便没有了。
他合上卷宗,闭了闭眼。五十贯钱,十匹绢,对于一个曾经的亲王府典军来说,不算多,但也足够在长安拮据度日了。张承没有离开长安,他留了下来。一个失势亲王的旧部,留在京城,靠着微薄的赏赐和“与旧部联络”,能做什么呢?
联想到城外那些来历不明的军械,和那枚可能属于他的邠王旧玉佩…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在严遵美脑海中逐渐成形。但他还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他将卷宗按原样放好,谢过老宦官,重新撑起伞,走入依旧滂沱的雨幕。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子,带来冰凉的触感,却冷却不了他心头的灼热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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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宅坊的一条背巷里,孙德昭找到了老胡那位做更夫的表亲。那是个干瘦的老头子,正蜷在自家漏雨的屋檐下,就著一点微光修补破旧的梆子。
孙德昭说是帮军中同僚打听一个可能欠债跑路的家伙,特征是外八字、肩不平,老头子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
“外八字,肩不平”他喃喃重复,混浊的眼睛转了转,“你这一说,倒让我想起个人来。不是咱们坊的,但前些日子,总在夜里,瞧见他在坊北那片废园子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那人走路的架势,就跟你说得差不多,左边身子好像使不上劲似的往下塌。有次下雨,他滑了一跤,爬起来骂骂咧咧,口音…有点硬,不像长安本地人,倒像西边来的。”
西边?孙德昭心中一动。凤翔?陇右?还是…河东?
“废园子?具体在哪个位置?”
老头子往外指了个方向:“就原来那个姓薛的侍郎家的别院,败落好些年了,墙都塌了半截。听说最近好像有人进出,收拾过,但没见挂牌匾,不知是谁赁了还是占了。”
孙德昭记下地点,留下一点谢礼,再次没入雨中。
薛侍郎废园…如果那里真是个隐秘的据点,那么“外八字”很可能就是负责联络或跑腿的人。他冒着大雨,朝老头子指的方向摸去。
雨越下越急,天色也越来越暗,明明是午后,却如同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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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李晔已经看了很久的雨。
何皇后悄悄为他披上一件外袍,低声道:“大家,雨太大了,仔细着凉。”
“凉点好。”李晔握住她的手,“凉了,脑子才清醒。”
他望着雨幕,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严遵美应该已经有所发现,孙德昭大概也在行动。王蟠一死,杨复恭那边要么已经达到了断线目的,要么会加紧下一步动作。这场暴雨,对所有人都是掩护,也是考验。
“你说,”他忽然轻声问何皇后,“如果一个人,手里握著一点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他是该死死攥著,还是该…找个稳妥的人,交出去?”
何皇后想了想,认真回答:“那得看他信不信任那个‘稳妥的人’,以及,交出秘密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李晔默然。
信任?在这座宫殿里,这是最奢侈的东西。但有时候,共同的危险和利益,或许能催生出一种脆弱的、临时的“信赖”。
他需要判断,严遵美,是不是那个有可能在特定时刻,成为“稳妥的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踩在积水上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浑身湿透,连滚爬爬地冲到殿门外,声音因为惊恐和雨水而变了调:
“大家!不好了!北、北苑门外…发现一具尸首!是…是巡防的军士!”
李晔霍然转身。
雨幕如铁,杀机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