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外面…怕是翻天了(1 / 1)

晨光艰难地挤过云层,落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却化不开殿内凝滞的沉重。

李晔那句“严查”的口谕,像一块投入死潭的巨石。涟漪以皇城为中心,急速向整个长安官场扩散。京兆府、金吾卫、乃至刑部、大理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械大案”砸得晕头转向。

通化门外二十里,现场已被金吾卫的铁甲士卒围得水泄不通。烧得只剩骨架的马车,散落一地的刀枪箭镞,还有那几具面容模糊、衣饰各异的尸首,在越来越多的官吏注视下,无声地诉说著昨夜的血腥与诡异。

消息被严令封锁,但如此规模的动静,又如何瞒得过有心人?坊间已有零星的流言,像风中的火星,悄悄蔓延。

杨复恭的值房内,气氛比紫宸殿更冷。

老宦官坐在胡床上,手里捏著一份刚从京兆尹衙门抄录的现场初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脸上惯常的恭顺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壑般的皱纹和一片阴沉的铁青。

“三辆毡车,至少三十副铁甲,弓弩二十张,箭矢五百,横刀长矛过百…”他低声念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得很!在长安城外,天子脚下,弄出这么大阵仗!是当咱家死了,还是当朝廷是摆设!”

严遵美垂手立在下方,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中尉,此事太过蹊跷。那批货,看形制工艺,颇似…颇似河东所出。昨夜冲突双方,一方似是护卫,另一方黑衣蒙面,来历不明,武侯赶到时已全数遁走…”

“河东?”杨复恭眼皮猛地一掀,寒光乍现,“李鸦儿的手,伸到长安城外来了?他想干什么?私运军械入京,意欲何为!”他顿了顿,眼神狐疑地扫向严遵美,“你之前…可曾听到半点风声?”

严遵美心中一凛:“不曾听闻!河东与咱们素无这等来往。此事,怕是另有隐情。”

“隐情?”杨复恭冷笑一声,“货是河东的,人死在长安城外,这就是最大的‘情’!不管背后是谁在捣鬼,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他站起身,踱了两步,“陛下年轻,闻此必是惊怒交加。咱们做臣子的,得替陛下分忧。”

他停下脚步,盯着严遵美:“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盯着他们查。重点是那些黑衣人的来历,还有…这批军械原本要送往何处,接应的人是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河东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咱家自会递话过去,问问李鸦儿,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的!”严遵美连忙应道。

“还有”,杨复恭语气稍缓,却更显森然,“宫里宫外,都把嘴巴给咱家闭紧了!谁敢乱嚼舌头,哼…”

严遵美连声称是,倒退著出了值房,后背的冷汗已湿透了中衣。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泼天大祸。河东李克用是那么好惹的?那批神秘的黑衣人又是什么来路?更重要的是,中尉似乎怀疑自己知情不报…。

他不敢深想,匆匆往外走去,心里乱麻一般。

紫宸殿中,李晔的“震怒”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他砸了一个茶盏,斥退了几个回话不利的宦官,表现得完全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恶性事件冲击得方寸大乱的年轻君主。

表演完毕,他挥退所有人,只留下何皇后。

殿门关上,他脸上激动的红潮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白。

“大家,”何皇后递上一杯温水,低声道:“外面…怕是翻天了。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

“翻了好。”李晔接过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因刚才“发怒”而有些干涩的喉咙:“水不翻,怎么摸鱼?不翻到明面上,朕永远不知道,这潭底到底藏着多少怪物。”

“可这样一来,杨中尉他们,必定会全力追查…”

“让他们查。”李晔放下杯子,目光幽深,“他们查得越用力,有些人就会藏得越深、动得越多。动得多,才容易露出马脚。”

他走到案前,手指划过那幅长安坊市图,停在崇仁坊的位置:“何绥那边,有新的动静吗?”

何皇后摇头:“阿兄今早递话进来,说木楼那边安静得出奇,大门紧闭,半个人影也不见。坊间已有武侯开始盘问夜宿的客商了。”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李晔冷笑:“那人若是没死,此刻恐怕已在百里之外了。那木楼里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孙德昭今日当值何处?”

何皇后想了想:“还是北苑门附近。”

“嗯。”李晔不再多言。

他需要知道孙德昭对昨夜之事的反应,也需要评估,这次事件是否会牵连到孙德昭那条线。传递“通化”二字,是他走的一步险棋。现在雷炸响了,他要确保这步棋没有烧到自己。

宫城北苑门。

孙德昭按刀而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凝重。

清晨换防时,营中已有流言在窃窃私语,虽然上官厉声呵斥禁止议论,但“通化门外”、“军械”、“厮杀”这几个词,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孙德昭知道得更多一些。他知道昨夜丑时前后,有重载马车出通化门东去。他也知道,那个时间,那个方向,很可能就是出事的地点。

皇帝那枚“通化”的叶子,指向的竟然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巨案!

是巧合?还是…皇帝早已预料?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微微发凉。如果皇帝连这种事都能预料或插手,那这位看似孱弱的天子,其城府和手段,该是何等深不可测?

更让他心惊的是,昨夜他通过老胡侄儿打探消息,虽然极其隐秘,但万一有人顺藤摸瓜…军中关系盘根错节,未必没有风险。

正思虑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孙德昭警醒地转头,只见一个小黄门低着头,端著什么物事,从苑内匆匆走来,看方向是要出北苑门。到了近前,小黄门抬头,露出延英那张尚带稚气却隐含惊惶的脸。

“孙、孙队正…”延英声音有些发颤,将手中一个食盒稍稍举高,“奉…奉皇后殿下之命,出宫给…给殿下兄长送些时新点心。”

孙德昭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看延英惨白的脸色和游移的眼神,公事公办地伸手:“可有出宫凭信?”

“有,有。”延英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和一张纸条。

孙德昭查验铜牌无误,又展开纸条,上面是何皇后宫中印信和简单的字样,确是准许出宫。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延英如蒙大赦,低头就要快步走过。

“等等。”孙德昭忽然低声开口。

延英浑身一僵,几乎要瘫软下去。

孙德昭走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出去后,若有人问起宫中事,尤其是…陛下或皇后近日起居心情,一概答‘不知’、‘伺候外院,不甚清楚’。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要说。明白吗?”

延英愕然抬头,对上孙德昭平静却带着一丝告诫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涌出感激,用力点头:“多、多谢孙队正提点!奴婢明白!”

孙德昭不再多说,挥手示意他快走。

看着延英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孙德昭握紧了刀柄。

宫外已是惊雷阵阵,宫内更是暗流汹涌。连皇后身边的小宦官出宫送东西,都吓得面无人色…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必须更加小心。皇帝那边…或许,他需要更清晰地表明自己的位置。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午后,李晔“惊怒”稍平,召了杨复恭和几位宰相到延英殿问话。

杨复恭已恢复了平日恭谨中带着掌控的神态,将京兆府初步勘查的结果和正在追查的方向一一禀报,言语间将河东嫌疑咬得很死,但也承认黑衣人身份不明,需大力缉拿。

几位宰相或愤慨,或忧虑,或提出些稳妥但无用的建议,殿内气氛凝重而沉闷。

李晔听着,不时问一两句,显得既关心又有些力不从心。最后,他疲惫地揉着额角:“众卿务必尽心,早日查清真相,擒拿凶徒,以安人心。朕…有些乏了,都退下吧。”

众人告退。杨复恭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倚在御座上面露倦容的年轻天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看来,陛下确实只是受了惊吓,并无他念。只要将此事定性为“河东藩镇不法,流匪劫掠”,尽快了结,便不会动摇大局。

他却不知,当他转身离去时,御座上那“疲惫”的天子,微微睁开的眼缝中,正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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