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里的粉末，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
李晔将它重新包好，交给何皇后时，指尖残留着一丝滑腻又带着腥甜的触感。他沉默地搓着手指，仿佛想将那诡异的感觉搓掉。
“梓童”他声音低沉，“宫里最近，死过人？”
何皇后脸色白了白，点头：“有，上个月，浣衣局一个老宫人，夜里突然呕吐抽搐，天没亮就没了。还有前些日子，内仆院一个负责采买的小火者，说是失足跌进太液池…但妾隐约听说，捞上来时口鼻有血沫。司宫台都报了‘急症’或‘意外’，草草埋了。”
急症？意外？在这深宫里，这两个词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遮羞布。
“把帕子收在最稳妥的地方。”李晔嘱咐“此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包括你兄长。”
“妾明白。”何皇后将帕子贴身藏好，眼中忧色更浓，“大家，他们这是…”
“试探底线，或者…清除障碍。”李晔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低等宫人，命如草芥。死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用他们的命来试药，或者灭口，最是‘划算’。”
他想起前世的某些模糊记忆。似乎确实有一段时间，宫中非正常死亡的宦官宫女略多，但当时他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关注这些蝼蚁的生死。如今想来，那甜腻的腥气，或许早就弥漫在这座华丽宫殿的阴影里了。
“延英那边，”李晔沉吟道，“你寻个稳妥机会，私下赏他些钱帛，就说…念他侍奉尽心。其他的，不必多说。”
恩威并施。赏赐是安抚，也是给严遵美看的——皇帝只是寻常赏赐近侍，并无特别。沉默则是保护，让延英知道，皇帝领了他的情，但此事必须到此为止。
何皇后领会地点点头。
“另外，”李晔转身，目光锐利，“你宫中那些老人，仔细梳理一遍。但凡与司宫台、特别是与严遵美那一系有过来往的，哪怕只是远亲故旧，都悄悄记下。还有，查一查近半年来，宫中各处领取药材、香料，特别是那些带有异香或药性不明之物的记录，有无异常。”
何皇后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极繁琐也极危险的事，但她毫不犹豫：“妾会办妥。”
李晔看着她清瘦却坚定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托了一下。他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小心些。事缓则圆，宁慢勿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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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
李晔恢复了“正常”的作息，听读、散步、偶尔过问一下春祭的仪程，对杨复恭和严遵美愈发“倚重”，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他甚至主动提出，要给几位“劳苦功高”的老宦官加恩，赏赐宅邸。
杨复恭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的满意，严遵美伺候得也更加“贴心”。
只有李晔自己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如何涌动。
何皇后那边进展缓慢。宫中人事盘根错节，记录琐碎繁杂，查起来如大海捞针，又不能大张旗鼓。但她确实梳理出几个可疑的名字，都是些职位不高、却能在各处行走的低级宦官或女官，与严遵美手下的人有或远或近的关联。
药材香料的记录更是混乱，许多条目模糊不清，根本无法判断哪些是正常耗用，哪些可能流作他用。
李晔并不急。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他让何皇后暂停对记录的深查，以免打草惊蛇，只让她继续留意那些可疑人物的日常动向。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转向了宫外。
何绥按照他的指示，彻底停止了主动打探，只像寻常商人一样经营铺面，偶尔在崇仁坊附近“路过”，远远观察那座木楼。他递进来的消息变得简短：木楼近日进出人员减少，但守卫似乎更严密了。曾有马车在深夜进出，车轮沉重。
“车轮沉重…”李晔咀嚼著这几个字。是那批“货”要运走了吗？
他需要知道确切的去向，但又不能动用何绥。孙德昭那边，火候还不到。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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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是旬休，无朝会。李晔在苑中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北面宫苑门附近。孙德昭正带队巡守，见圣驾，照例行礼。
李晔驻足，似乎对苑中一株罕见的墨绿色山茶产生了兴趣，驻足观赏了片刻。随行的宦官侍卫都候在几步外。
孙德昭按刀侍立在侧后方。
就在李晔准备离开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面些许尘土和枯叶。一片较大的枯叶打着旋，飘到了李晔脚边。
李晔似乎下意识地抬脚，轻轻踩住了那片叶子。他的靴底，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然后，他像是无意地，用靴尖将那片枯叶，连同底下粘著的一点湿泥，朝着孙德昭的方向，轻轻拨动了一下。
枯叶滑过地面，停在孙德昭靴前尺余的地方。
李晔什么也没说，仿佛只是随意踢开碍眼的杂物，转身便走了。
孙德昭低头，看着那片枯叶，和叶下被带出的一点新鲜湿泥。他的目光，在李晔离去方向的地面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除了皇帝的靴印，只有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别无他物。
他沉默地弯下腰，捡起了那片枯叶，连同底下沾著的一点泥土，握在掌心。然后，他像处理寻常垃圾一样，将其投入一旁侍卫提着的、用来盛放杂物的竹筐中。
整个过程，无人注意。
竹筐很快被负责洒扫的杂役提走。杂物最终会被运出宫，倒入指定的渣土堆。
没有人知道，那片枯叶背面，用极细的、几乎与叶脉同色的笔迹，写着两个小字：
“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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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晔接到了何皇后悄然递来的、来自何绥的最新消息。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木楼今夜似有异动，后院门开，有驮马低声。方向，似是往东。”
通化门，就在长安城东。
李晔站在殿内，看着窗外沉沉的夜空，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饵，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出去了。
现在，就等著看，水里到底藏着多大的鱼，又会由哪只钩子，最先咬饵。
夜色，吞没了一切声响和痕迹。
只有更漏，滴水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