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朕的爱人(1 / 1)

火烧尽的纸灰,在青砖地上摊开一小片薄薄的、触目惊心的黑。

李晔盯着那片灰烬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缓缓移开视线。殿内炭火太旺,空气滞重,带着龙脑香甜腻的尾调,闷得人喘不过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初春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凛冽如刀,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暖浊。风里夹杂着远处掖庭宫模糊的梆子声,还有泥土解冻时特有的、微腥的潮气。

要下雨了。

他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肺腑间那团灼烧般的郁结似乎散开些许。重生带来的眩晕和狂怒正在退潮,留下的是冰冷的、需要精密计算的现实。

二十二岁的身体,拥有前世三十八年积累的记忆与痛苦。优势巨大,劣势也同样明显——他此刻除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皇帝名分,一无所有。神策军在杨复恭手中,政事在宦官集团的枢密院流转,国库空虚,关中残破,强藩环伺。

甚至这紫宸殿,也不知有多少双杨复恭的眼睛。

他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轻微的“咔哒”声从身后传来。

李晔全身肌肉骤然绷紧,霍然转身,眼中瞬间布满厉色,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柄仪剑,但登基大典后已被收走。

“大家”怯生生的女声响起。

何皇后不知何时进来的,或许是在他凝望窗外时。她换下了白日厚重的袆衣,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站在内殿的门槛边,手里捧著一个黑漆食盒,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比纸还白,眼里满是惊惧不安,似乎被他刚才转身时的凌厉神色吓到了。

李晔迅速敛去眼中的锋芒,努力让表情柔和下来,甚至挤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是皇后啊,怎么还没歇息?”

“妾见大家宴上并未用多少,怕夜深腹饥,让小厨房煨了点粟米羹。二疤看书王 首发”何皇后小心翼翼地走近,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一股质朴的粮食香气飘散出来,勉强冲淡了殿内浓郁的香料味。

很细心,她前世也是这样,在他被囚禁、被挟持、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总能想方设法弄到一点热食,哪怕只是一碗薄粥。

李晔心中那处刚刚裂开的缝隙,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走上前,没有先看那羹,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何皇后冰凉的手指。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李晔更用力地握住。

“梓童”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怕吗?”

何皇后猛地抬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她咬著下唇,用力摇头,又轻轻点头,最终哽咽道:“大家今日在殿上,妾看大家的神色与往日不同。妾心里慌。”

“别怕”李晔用拇指摩挲着她冰冷的手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从今日起,朕不会再让任何人,欺到你我头上。”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何皇后心湖。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这个白日里还在杨复恭面前显得唯唯诺诺的青年天子,此刻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寒光和不容置疑的决断,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大家”她声音颤抖,“杨中尉他们”

“朕知道”李晔打断她,松开手,转而捧起那碗温热的粟米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粗糙温润的谷物口感,让他空乏的胃稍稍安定,也让他翻腾的思绪沉淀下来。“朕什么都知道。所以,朕需要你帮忙。”

何皇后立刻挺直了背脊,如同感受到某种使命的召唤:“大家要妾做什么?”

“两件事”李晔放下碗勺,声音压得更低,“第一,明日召你兄长何绥入宫不,不要正式召见,你想个法子,让他能‘偶然’得见天颜,比如以贡献家乡土产为名,在御花园交割。

何绥,何皇后同父异母的兄长,一个不太成器的外戚子弟,前世一直碌碌无为。但李晔记得此人胆大、贪财,也有些市井的狡狯,最重要的是,他对何皇后这个妹妹是真心爱护。在彻底无人可用时,一个胆大贪财又有软肋的人,或许可以一用。

“第二”李晔继续道,“从今日起,留心你宫中所有人。特别是那些与司宫台往来密切的,与杨府有旧,或者过于殷勤打听朕一举一动的。记下来,但不要声张,只告诉朕。”

何皇后脸色更白,但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她用力点头:“妾记住了。”

窗外,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开始是细密的沙沙声,很快转成连绵不断的淅沥,敲打在殿瓦和庭前的石阶上,声音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寂寥。

“下雨了”李晔走到窗边,看着被雨幕模糊的宫墙轮廓,“皇后,你说这大明宫,像不像一座巨大的坟?”

何皇后被他话里的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靠近他身边。

“但朕,不想做这坟里的陪葬。”李晔伸出手,接住檐下飘来的、冰凉的雨丝,“朕要把这坟,变成一座堡垒。哪怕先从一块砖,一把土开始。”

---

次日清晨,雨仍未停,只是转为牛毛般的细雨。

李晔按照“惯例”,在杨复恭“建议”的几位翰林学士陪同下,于延英殿“听读”前朝实录。这不过是走个过场,学士们照本宣科,李晔则做出专心聆听、偶尔询问的样子,问题大多幼稚浅薄,符合一个“长于深宫、不谙世事”的新君形象。

杨复恭侍立在一侧,半阖着眼,仿佛老僧入定,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未放松警惕。

李晔心中冷笑。他知道这老奴在观察,在评估。评估这个新傀儡是否安分,是否易于操控。

那就让他看好了。

“杨卿,”听完一段关于代宗朝平定安史余孽的记载,李晔适时露出感慨又苦恼的表情,“朕读史至此,常感疑惑。当年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为何能对朝廷忠心不二,令行禁止?而如今”

他恰到好处地停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忧心。

杨复恭眼皮抬了抬,躬身道:“大家天资聪颖,能思及此,实乃社稷之福。彼时君臣一心,将士用命,自能勘定祸乱。如今唉,藩镇坐大,尾大不掉,皆因纲纪松弛所致。大家放心,老奴等必尽心竭力,辅佐大家重振朝纲。”

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核心意思不过是:陛下您别操心,外面那些骄兵悍将我们会替您看着,您就在宫里好好待着。

“有杨卿在,朕自然放心。”李晔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依赖般的轻松“只是辛苦杨卿了。”

杨复恭脸上褶子加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此乃老奴本分。”

听读结束,杨复恭告退,去处理他真正的“政务”。李晔则按“昨日约定”,摆驾前往禁苑“散心、习射”——这也是杨复恭赞许的“正当爱好”,总比皇帝整天想着读书见大臣强。

禁苑在宫城北面,占地广阔,林木蓊郁。细雨中的皇家园林,别有一番清冷寂寥的意味。侍卫们散开警戒,只留下少数贴身扈从。

李晔接过宦官奉上的柘木弓,试了试弦,随意射了几箭,箭矢歪歪斜斜地没入远处潮湿的草坡。他懊恼地摇摇头,将弓递给旁边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年轻军官。

“孙队正,朕这射艺,看来是无药可救了。你来,让朕看看真本事。”

那军官正是昨日李晔留意到的孙德昭,现为左神策军的一名队正。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会突然点名,连忙躬身抱拳:“末将粗鄙,不敢在大家面前”

“无妨,射来看看。”李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孙德昭不再推辞,接过弓,搭箭,开弦。动作干净利落,稳如磐石。只听“嗖”的一声,箭如流星,直直钉入百步外一棵老树的树干,箭尾剧颤。

“好!”李晔抚掌,眼中露出真诚的赞赏,“好膂力,好箭术!朕听闻你父祖皆在神策军中效力?”

孙德昭肃然答道:“回大家,末将祖父、父亲皆曾为神策军将校,死于庞勋之乱。”

庞勋之乱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李晔心中了然,这样的军功世家之后,在如今被宦官亲信把持的神策军中,恐怕并不受待见,能做个队正,或许已是极限。

“忠烈之后,更兼勇武,屈居队正,可惜了。”李晔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感慨。

孙德昭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迅速低下头去:“末将无能,有负皇恩。”

李晔不再多说,转身继续散步,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对待孙德昭这样的职业军人,尤其是对现状不满的军人,过分的热情和许诺反而可疑。一点点赏识,一点点为其不平的感慨,恰到好处。

他在湿滑的草坡上慢慢走着,雨水打湿了袍角。远处,一队宦官引著个抱着锦盒的平民装扮的男子,正在苑门处张望,与守门侍卫交涉著什么。

李晔眼神微凝。

何绥来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赶山1957:二斤猪肉换个媳妇 人在遮天,是超级赛亚人 下乡后,法医娇妻撩爆西北糙汉 这个丫鬟不好惹 小姐弱柳扶风?她明明倒拔垂杨柳 一场无人瞩目的盛开 江少家的锦鲤成精了 阵元记 四合院:失散长子携军功归来 重生十年前她整顿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