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诏狱密室,乃建造之初,特为监视窥探人犯所建。
密室之中能听到牢房中人的谈话,哪怕窃窃私语声也能听得真真切切。
但狱房之人却听不到密室之中的声音,哪怕大声喧哗也传不出半点声响,故而沉叙这话说得信誓旦旦,毫不遮掩。
不象牢房里阴森潮湿恐怖,密室里明亮,干燥,摆着书案、茶点、椅子、书架和供小憩的小榻,除了没有窗户,和一般人家的书房倒没什么差别。
顾昭和沉叙,比祝青瑜早到了一刻钟,一人一张太师椅老僧入定般地坐着,听着牢房里的动静。
沉叙今日特地将顾昭请来,就是为了让自家兄弟清醒清醒,看穿祝娘子的真面目,别跟自己当年一样,蠢而不自知,被人骗了。
这些年过去了,美貌的女人骗起人来,总还是那些套路。
当年他身陷诏狱之时,就跟如今的章敬言一模一样。
未婚妻先是托人给他送药,后又托了关系要来诏狱看他。
沉叙和未婚妻是父母之命,之前两人其实都没见过几次,算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所以当他家里出了事,哪怕她对他不闻不问,他也不会怪她。
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那个时候居然还挂念着他,甚至还敢来诏狱,他当时是多么的感动啊,心中想着,她这样的好姑娘,不该眈误她,于是在她来之前,就写好了退婚书。
未婚妻按约来了,还给他带了吃的,寒喧几句之后,却泪洒当场,求他退婚。
她哭求道:
“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沉叙这才明白,她之前对他的好都带着目的,费尽心思来诏狱看他,为的是退婚书。
即使这样,当时沉叙也没有怪她,求生自保是人的本能,不必苛责。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若是如此也就罢了。
他已给了她生路,她却为何要赶尽杀绝,不仅在送来的药里下毒,还转身就嫁给了沉家的灭门仇人。
她这样对他,后来死在他手下时,仍不知悔改,临死前竟还敢哭求他放过:
“我当时真的是没有办法,有难处。”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些年,在锦衣卫,大难来临之时,沉叙看过了太多的亲人的背叛,人性的丑恶。
每次遇到,总会再次为当年愚蠢而天真的自己而不平。
而每多遇到一次,沉叙就对人更加失望一分。
他本是个爱热闹的人,也不想孤家寡人一个,也想有妻子有儿女,也想给自己一个曾经那般热热闹闹的家,但日积月累,到了如今,京城举目四望,满城名门闺秀,他竟一个也不敢信,一个也不敢娶,只能这么形单影只地活着。
明晃晃的证据摆在面前,顾昭坐在一旁,却叹气道:
“崇述,你不了解她,我倒盼着她是为和离书而来。”
什么意思?顾昭这话是什么意思?
沉叙虽笃定祝青瑜是为和离书而来,但因顾昭这句如此笃定的话,心里仍不自觉地带了些不切实际的期盼,说不定,这一次,不一样呢。
结果让沉叙失望了,牢房里传来祝娘子平静的声音:
“好啊。”
沉叙看向顾昭,满脸嘲讽之意:
“我不了解她?呵,你就是被她骗了。”
话音未落,却听祝娘子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噼里啪啦就骂起人来:
“你如今很有本事嘛,章老爷!不仅敢背着我写假帐本,还想跟我和离!我这么几千里地跑来,你当我吃饱了撑着是不是,就为来跟你和离来了!你这么有本事,你倒是给我从诏狱里出来啊!你若能从诏狱出来,我陪你一天和离八百回要不要!?你章老爷是蜡烛精转世吗?成天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你是不是有病!”
花这么多功夫,好不容易见到人,居然张嘴就是要和离。
怎么?和离完了,没了后顾之忧,他就要去死是不是?!
祝青瑜真是要被章慎给气死了,越骂越起劲,越骂越大声,根本收不住。
密室的构造本质是个扩音室,窃窃私语声都能听的真真切切,何况祝娘子盛怒中的一声更比一声高的骂声。
如此密集的骂声落在密室二人耳中,正如平地起惊雷一般,劈里啪啦砸到耳朵里,砸得人是心惊胆战,砸得摆在茶案上的茶杯都嗡嗡作响。
期间章慎弱弱地试图辩解:
“青瑜,我。”
祝青瑜完全不给他机会,吼道:
“闭嘴!躺下!”
章慎躺没躺下,沉叙不知道,那暴怒的声音哐当砸他耳朵里,差点没把他给砸躺下,手里的茶杯都差点飞出去。
沉叙惊恐地看向顾昭,这小娘子怎么这么凶!怎么回事!
顾昭倒是平静,又道:
“我说了,你不了解她。”
正如他一样,他也从未曾有幸,见过这般的她。
她在他面前,一向是伪装顺从,假意温柔,哪怕被他逼迫,不得不与他亲近时,也是冷静的,平静的,安静的,就好象什么事在她面前,都是小事一般,就好象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没关系一般。
她对他,从未如今日对章敬言这般,坦诚热烈,在那盛怒之中,藏着的是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维护与爱意。
另一个男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顾昭不得不承认,她的真心与爱意,是他从来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突然有些后悔,他实在是今日不该来。
若是未曾来过,他依旧能满足于她奉上的虚情假意,幻想着能与她日久天长,沉溺于假的也能变成真的的自欺欺人中。
但是如今,亲眼见到了她为另一个男人倾注的真心,他又怎么能甘心,仅仅拥有那流于表面的敷衍。
她说,我若与你门当户对,又怎会不动心呢?
为她一句话就晕头转向,这几日绞尽脑汁,只为给她一个门当户对。
他本以为,要与她达成门当户对,是为了她。
但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比起是为她,更是为了自己。
他与她之间,是他比她更需要名正言顺的名分,才能光明正大地获得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