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瑜本来很有些担心,现在这个时辰,柳大人未必会愿意冒着打扰上官用膳的风险,去帮她通传。
她心里想着,如果他推辞,就再多花点银子,花够了银子,总能砸开路。
结果根本不用银子开路,柳大人很是热情,半点没推辞:
“自然,行或不行,总得问问,本官安排人去通传,大娘子稍坐。”
柳大人叫了小厮来,当着祝青瑜的面吩咐一番,待他走后,平易近人地问道:
“章大娘子和侍郎大人也是旧相识?”
回想之前的几面之缘,祝青瑜觉得自己和那顾大人实在谈不上什么相识,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因而含糊答道:
“大人说笑了,顾大人身份尊贵,民女可不敢如此胡乱攀附。”
柳大人笑笑,又聊起旁的,大管家接过话题,奉承着柳大人寒喧起来,可不论大管家怎么引话题,不出三句,柳大人总是把话题又转到顾昭身上去。
祝青瑜心里起了警觉之心,这柳大人对于她和顾昭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认识到什么程度,具体细节也太过刨根究底了。
为什么他这么关心这件事?
知道这些,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敷衍不过去,祝青瑜就开始装傻,要么不清楚,要么不了解,要么不记得了。
几人正说着话,去通报的小厮在门外回话:
“知府大人,熊大人来了。”
柳大人满脸喜色看过去:
“快请!”
有人推开门,人高马大的熊坤穿着油衣手扶佩刀走了进来,如一堵墙般站在门口,看向祝青瑜道:
“奉侍郎大人之命,特前来接祝娘子。”
柳大人慈眉善目地看向祝青瑜:
“章大娘子真是有福气,平日里,多少人捧着银子来想要拜见,顾大人可都是不见的,今日倒是难得,去吧,别让顾大人久等,也别让三姑娘久等。”
大管家陪着祝青瑜站起来,熊坤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顾大人只说了请祝娘子,并未说请旁人。”
大管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尤豫地看向祝青瑜:
“大娘子,这,这个。”
祝青瑜看向熊坤,没有说话。
现在是她有求于顾昭,自该放低姿态,顾大人有规矩有要求,祝青瑜自该照办。
但如今又是派熊坤来接,又是特意提出来就见她一个,实在是有些欲盖弥彰,倒显得她跟顾昭有什么不一样的交情一般。
顾昭特意演这一场,可是演给热情过度的柳大人看的?
察觉到祝青瑜眼神中的疑惑,熊坤一言不发,并未催促。
柳大人捧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喝着,也未说话。
一时之间,室内只有柳大人喝茶的声音,和着熊坤油衣上的雨水滴答滴答掉到地板的声音,交相辉映。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砸得人是心惊肉跳。
柳大人放下茶碗,依旧笑着:
“章大娘子若不太方便,待敬言回来,再来拜访顾大人,也是一样的。”
理智来讲,祝青瑜是完全不想被卷入两个朝廷命官的纷争中的。
为了规避可能的麻烦和风险,按她一向的行事,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立刻找个由头离开,就象两年前一样。
但等章慎回来起码得一个月以后,她是不能把三妹妹一个小姑娘留在府衙大牢这么久的,哪怕一个晚上也不行。
之前几次打交道,在祝青瑜看来,至少顾大人是个正派的人,比柳大人更可靠些。
祝青瑜再次看向熊坤:
“没什么不方便的,劳烦熊大人带路。”
一路大雨未停,狂风不止。
熊坤带着祝青瑜从风雨连廊而过,左转右转转过两道门后,迎面院子门口把守着一队披甲带刀的兵士。
进了顾昭暂住的府衙的院子,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人,守卫十分森严。
到了主屋门口,熊坤停下了脚步:
“祝娘子请,大人在里面。”
祝青瑜收了伞放于门外,这才推门而入,屋内灯火通明,却是空无一人,桌上摆着晚膳,冒着热气未曾有人动过的样子,一看就是刚摆上桌。
已是五月的天气,外屋却还摆着一个熏笼,里屋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显而易见,现在是顾大人沐浴用膳的时辰,她来得很不是时候。
祝青瑜没有关门,也没有擅自走动,仍站在门口,让自己处在门外侍卫的视线中。
来的路上,雨水太急,一把伞根本挡不住风雨,祝青瑜湿了半个肩膀,连鞋袜和半边裙摆也都湿了,门口穿堂风一吹,寒气从下往上窜,冻得人是透心凉。
祝青瑜在门口拿帕子擦着肩膀上的水,顾昭穿着常服,湿着头发,手中拿着巾帕从里屋走了出来。
见祝青瑜衣衫半湿离得远远地,顾昭神色如常,随意地在熏笼旁拖了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熏笼边的另外一把椅子:
“祝娘子,过来坐。”
未等祝青瑜拒绝,顾昭又道:
“祝娘子,我无意冒犯,但你这个时辰来府衙找我,想必是有急事,恕顾某形容不整,不便多见外客。你来找我,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顾昭这是在解释为什么只见她一人,因他不管语气还是神态都很是谦恭有礼,本就是来求人的,祝青瑜觉得自己再避讳,反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不知好歹。
祝青瑜在熏笼的另一边坐了,简要说了来意:
“打扰了大人用膳,实在是我的不是,请大人恕罪,只事出紧急,我妹妹今日去买胭脂,碰上了大人的兵士查封铺子,被误抓了,请大人明鉴,能否放我妹妹出来?”
顾昭擦着头发,不置可否地问道:
“祝娘子家中还有妹妹?”
刚湿了裙袜在门口吹冷风,现又挨着熏笼的热气,冷热交夹,祝青瑜有些难受,抱臂回道:
“回大人,是我夫君的妹妹,我家小姑子。”
顾昭起身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给祝青瑜:
“原来如此,是章敬言让你来找我?既是章敬言的妹妹,他自己不来,倒让你来出这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