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棠梨宫的灯还亮着。
沉清辞抱着宝儿站在窗前。
孩子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她的一缕头发,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窗外月色清冷,越过层层宫檐,能看见养心殿方向透出的微弱光亮——他还没睡。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宝儿细嫩的脸颊。
这个孩子,是她从地狱里抢回来的。
从冷宫的火海,到柔妃的毒计,再到这半年来每一个提心吊胆的日夜。
她练功练到吐血,配药配到指尖溃烂,布局布到心力交瘁——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怀中的这份温暖。
“宝儿,”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娘亲很快就能带你走了。去一个没有阴谋、没有算计的地方。”
宝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沉清辞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抬头,再次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南宫烨。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去年,他亲手柄她推入地狱。现在他以为几滴眼泪、几分愧疚、几箱赏赐,就能抹平一切?
太天真了。
“我们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她对着夜色,一字一顿地说。
不是嘶吼,不是诅咒。
是平静的宣告。
像杀手在动手前,最后确认目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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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宫。禁足中。
“哐啷——!”
又一只青瓷花瓶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柳如烟披头散发,眼睛赤红,身上的华服被扯得凌乱不堪。
她抓起梳妆台上的珠宝匣子,狠狠朝墙上砸去!
珍珠、翡翠、宝石……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娘娘!娘娘息怒啊!”心腹宫女跪在地上哭着磕头,“您这样,要是让陛下知道……”
“陛下?”柳如烟尖笑起来,声音刺耳得象夜枭,“陛下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贱人!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鬼!”
她跟跄着扑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面目狰狞,眼角细纹在烛光下无处遁形。
她才二十三岁。
可这三年来,南宫烨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象是在完成任务。他看着她,眼神却是空的——空的!
而那个沉清辞呢?
生了个野种,居然还能让陛下念念不忘!
“沉清辞……”柳如烟死死抠住梳妆台的边缘,指甲崩断,渗出鲜血,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死了还能阴魂不散?!
你凭什么又活过来抢我的东西?!”
那是她的!
后位是她的!陛下的心是她的!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位置,是她的!
“我要你死……”她喘着粗气,眼神癫狂,“我一定要你死……还有那个小杂种……都得死……”
宫女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殿外,两个守门的太监对视一眼,默默后退了半步。
里头这位,怕是真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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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月下独酌。
南宫烨没穿龙袍,只着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殿前的石阶上。脚边散落着三四个空酒壶。
玄影无声地站在阴影里,象一尊石象。
又是一杯烈酒入喉。
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空洞的冷。
他闭上眼。
眼前又浮现出那片火海。
冲天的烈焰,浓烟滚滚,梁木坍塌的巨响……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火里,一身褴缕的宫装被血和汗浸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泪光,是冰,是刀,是淬了毒的恨。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孩。
那么小,那么脆弱,哭声响亮。
孩子的眉眼……象他。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裂了。
“陛下,”玄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夜已深,该歇了。”
南宫烨没睁眼,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玄影。”
“臣在。”
“你说……”他声音沙哑,“一个人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玄影沉默。
“她看朕的时候,象是在看一个死人。”
南宫烨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
“不,比看死人还不如。死人在她眼里至少是解脱,而朕……是连死都不配的脏东西。”
他又灌下一杯酒。
火海的画面再次涌来。
这一次,他看见自己转身离开冷宫时的背影。
他接到“铁证”,下令废后,没有见她最后一面。
那时他在想什么?
想朝局,想制衡,想柳家的权势,想帝王的威严。
唯独没想过——万一她真是冤枉的呢?
“朕错了……”他喃喃道,手指收紧,酒杯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朕真的……错了吗?”
玄影垂下眼帘。
这个问题,他不能答。
月色清冷,照在帝王孤寂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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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农庄。油灯如豆。
沉安邦拆开密信的手在颤斗。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用的是他和女儿幼时自创的密码:
【三日后动。父珍重。】
后面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清清六岁时第一次学会画的。
“老爷……”老仆沉福红着眼框,“小姐她……”
“她还活着,”沉安邦的声音哽住了,“她真的要回来了。”
冷宫里受罪,梦见她哭着喊爹爹救命,梦见她瘦骨嶙峋地躺在破席上,断了气。
每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他是清流领袖,是天下文宗,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这身官袍,这满腹经纶,有什么用?
“清清……”他摩挲着那朵小小的梅花,老泪纵横,“爹等你回来。”
“等爹帮你,把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个,全都拖进地狱。”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映着老人眼中从未有过的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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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宫。寅时初刻。
沉清辞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布料是特制的,吸光透气,行动无声。
她将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脸上蒙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静,锐利,没有一丝多馀的情绪。
锦书抱着宝儿站在内室门口,眼圈通红,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娘娘……千万小心。”
“按计划行事。”
沉清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宝儿,
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明日午时,若我没回来,你就带宝儿从密道走。李公公会在城外置应。”
“娘娘一定会回来的!”锦书急道。
沉清辞笑了笑,没说话。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先太后留下的玉环,贴身收好。又检查了袖中的袖箭、腰间的软剑、靴筒里的匕首。
每一件武器都淬了毒。
见血封喉。
最后,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正浓,宫墙如巨兽匍匐。
望江楼在城东南方向,飞檐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里有先太后最后的馈赠。
也有可能是……柳承明布下的杀局。
“锦书。”
“奴婢在。”
“若我回不来,”沉清辞回头,目光落在宝儿脸上,“告诉宝儿,他娘亲……从未后悔生下他。”
锦书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娘娘!”
沉清辞却已转身。
她推开窗,身形如夜枭般轻盈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檐之间。
夜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月光照在她冰冷的瞳孔里。
夜凰,该展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