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深夜。
棠梨宫的小厨房里,新来的宫女小莲正小心翼翼地熬着米糊。
这是宝儿满两个月后开始添加的辅食——用上等粳米磨成粉,加羊奶和一点蜂蜜,熬得稠稠的,营养又好消化。
小莲是三天前进的棠梨宫,十四岁,瘦瘦小小的,看着很老实。锦书观察了她两天,觉得没什么问题,才让她负责一些简单的活计,比如熬米糊。
米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了出来。
小莲用勺子搅了搅,确定熟了,这才盛进一个细瓷碗里。她左右看了看,见厨房里没人,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白色的粉末,闻着没什么味道。
她的手在抖。
“快点……快点……”她低声催促自己,把粉末倒进米糊里,用勺子搅匀。
做完这一切,她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她把纸包塞回袖子,端起碗,深吸一口气,朝正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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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沉清辞正抱着宝儿玩。
宝儿今天精神很好,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小手在空中挥舞,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娘娘,米糊好了。”小莲端着碗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沉清辞。
“放那儿吧。”沉清辞头也不抬,“等凉一凉再喂。”
“是。”小莲把碗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沉清辞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没、没有。”小莲连忙摇头,“奴婢……奴婢告退。”
她匆匆退下,脚步有些慌乱。
沉清辞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微沉。
宝儿在她怀里扭了扭,忽然朝着桌上的米糊碗,皱起了小眉头。
“恩……嗯……”小家伙嘴里发出不满的声音,小手也开始乱挥。
沉清辞心头一动。
她抱着宝儿走近桌子。
离碗还有三尺远时,宝儿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哭,而是惊恐的、抗拒的哭。他小手拼命地朝碗的方向挥舞,不是要抓,而是要推开,小脚也使劲蹬着。
沉清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锦书!”她喊道。
锦书从外间进来,看见宝儿哭得撕心裂肺,吓了一跳:“娘娘,小主子这是……”
“把碗拿开。”沉清辞说,“拿远些。”
锦书连忙端起碗,放到房间最远的角落。
神奇的是,碗一拿开,宝儿的哭声就小了许多。但还是抽抽噎噎的,小脸埋在娘亲怀里,不肯抬头。
沉清辞抱着儿子,走到碗边。
她盯着那碗米糊看了很久,然后对锦书说:“去把李公公请来。还有,把小莲叫来,就说……宝儿想让她抱。”
“是。”
锦书匆匆去了。
很快,李公公拄着拐杖来了。小莲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进来。
“娘娘,”小莲跪下,“您找奴婢?”
沉清辞没看她,而是对李公公说:“师父,您看看这碗米糊。”
李公公走到桌边,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起初没什么,但细细一嗅,他的脸色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插入米糊中。
银针没有变黑——这说明不是常见的砒霜类毒药。
但李公公的脸色更凝重了。
他又取出一小块试毒的玉石——这是宫里御医专用的,对几十种毒药都有反应。玉石浸入米糊,片刻后取出……
玉石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青色纹路。
“梦魇散。”李公公声音冰冷,“这是西域奇毒,少量服用会致人惊厥,过量则昏迷不醒,三日内必死。婴儿……最多撑一天。”
“哐当——”
小莲腿一软,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沉清辞抱着宝儿,走到她面前。
“谁指使你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奴、奴婢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小莲颤斗着说,“米糊……米糊是奴婢亲手熬的,没、没人碰过……”
“是吗?”沉清辞弯腰,从她袖子里摸出那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纸包,“那这是什么?”
纸包打开,里面还有一点点白色粉末残留。
小莲瘫在地上,浑身抖得象筛糠。
“说。”沉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谁让你下的毒?说出来,我饶你一命。不说……”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莲吓得魂飞魄散,砰砰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是……是红才人身边的宫女给奴婢的!她说……说只要事成,就给奴婢一百两银子,放奴婢出宫……”
“红才人?”沉清辞眼神一凛,“柳家送进来的那个?”
“是、是她……”小莲哭道,“她说……说小主子碍事,只要小主子没了,陛下就会忘了娘娘,就会宠幸红才人……”
“好,很好。”沉清辞笑了,笑容冰冷刺骨,“柳如烟刚消停,红绡又来了。柳家……真是阴魂不散。”
她看向李公公:“师父,这梦魇散,中毒后是什么征状?”
“婴儿会突发惊厥,全身抽搐,口吐白沫,高烧不退。”李公公说,“御医来了,也只能按急惊风治,治不好就说孩子命薄。”
“那就按这个征状来。”沉清辞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锦书,你去太医院,就说宝儿突发急症,请陈太医速来。”
“娘娘,您这是要……”
“将计就计。”沉清辞一字一句,“他们不是想让我儿子‘夭折’吗?那就让他们以为,他们成功了。”
她看向瘫软在地的小莲:“至于你……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小莲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娘、娘娘……”
“这碗米糊,你端回去,倒掉一半,剩下的……”沉清辞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小莲听完,脸色更白了,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奴婢一定办好!”
“去吧。”沉清辞挥挥手,“记住,事情办砸了,你会死得比中毒还惨。”
“是!是!”
小莲爬起来,端起那碗米糊,踉跟跄跄地出去了。
她一走,沉清辞立刻对锦书说:“你跟着她,看她是不是真的把米糊处理了。如果不是……”
“奴婢明白。”锦书会意,悄悄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沉清辞、宝儿和李公公。
宝儿已经不哭了,但小脸还是皱巴巴的,显然刚才受了惊吓。
沉清辞心疼地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宝儿,对不起,吓到你了。但娘没办法……这深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公公叹了口气:“娘娘,您真要这么做?万一被识破……”
“不会被识破。”沉清辞说,“陈太医是我们的人,他会配合。至于征状……”她看向李公公,“师父,您有办法让宝儿看起来象惊厥,但不会真的伤到他,对吗?”
李公公沉吟片刻:“有。用银针封住几个穴位,能让体温升高,四肢轻微抽搐。但时间不能长,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沉清辞说,“等陈太医‘确诊’,开完药,就可以‘缓解’。然后……就是等。”
“等什么?”
“等鱼上钩。”沉清辞走到窗边,看着储秀宫的方向,“红绡得了消息,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来‘探望’。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李公公懂了。
这是要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老奴这就去准备。”李公公拄着拐杖走了。
沉清辞抱着宝儿,在屋里慢慢踱步。
宝儿趴在她肩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好象生怕娘亲离开。
“宝儿不怕。”沉清辞轻声说,“娘在呢。娘会保护你,一定。”
窗外的月色很亮,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象这深宫。
也象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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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棠梨宫突然乱了起来。
陈太医匆匆赶来,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个个脸色凝重。
很快,消息传遍了后宫——
宸亲王突发急症,高烧抽搐,恐有性命之忧!
储秀宫里,红绡听到消息,手中的茶杯“啪”一声掉在地上。
“真、真的?”她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报信的宫女兴奋地说,“棠梨宫那边都乱套了!陈太医看了半天,说是急惊风,开了药,但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
红绡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的手在抖,心在狂跳。
成了?
真的成了?
那个野种……要死了?
“姑娘,”宫女小声说,“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您现在是才人,去探望生病的皇子,也是情理之中。”
红绡停下脚步。
是啊,她现在是才人,是嫔妃。皇子生病,她去探望,天经地义。
更重要的是……她要去亲眼看看。
看那个沉清辞痛失爱子的样子。
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废后,如何崩溃。
“更衣。”她说,“去棠梨宫。”
“是!”
宫女们忙碌起来,为她换上最精致的衣裳,梳上最华丽的发髻。
红绡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成败,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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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宫。
宝儿已经被李公公施了针,小脸通红,体温升高,四肢偶尔会轻微抽搐。看起来,真象重病的模样。
沉清辞守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眼睛通红。
不是装的。
是真的心疼。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看着宝儿这副样子,她的心还是像刀割一样疼。
“娘娘,”锦书小声说,“红才人来了。”
沉清辞抬起头,眼底的悲伤瞬间化为冰冷。
“让她进来。”
门开了。
红绡款款走进来,一身红衣,妆容精致,和这满屋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
“姐姐。”她盈盈一拜,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躬敬,“听闻宸亲王病了,妹妹特来探望。”
沉清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红才人真是有心了。我儿子刚病,你就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一直在等着这个消息呢。”
红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担心宸亲王……”
“担心?”沉清辞打断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红绡面前,“是担心他死不了,还是担心他死得太慢?”
红绡脸色一变:“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沉清辞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红绡,江南名妓之女,十三岁被柳家买下,秘密培养了五年。精通歌舞,擅长媚术,还会……用毒。”
她每说一句,红绡的脸色就白一分。
“柳家送你进宫,是为了分宠,是为了对付我。但你觉得,光分宠不够,要彻底除掉我,就得先除掉我儿子。所以,你买通小莲,在米糊里下毒。”
沉清辞盯着她:“我说得对吗,红才人?”
红绡后退一步,强作镇定:“姐姐这是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沉清辞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瓷碗,“这碗米糊,小莲已经招了,是你给她的毒药。还有……”
她拍了拍手。
小莲被锦书押了进来,瘫跪在地,哭道:“红才人!奴婢都招了!您救救奴婢!您说过事成之后放奴婢出宫的……”
红绡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看着沉清辞,看着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中计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你……你故意……”她的声音在抖。
“对。”沉清辞点头,“我故意让我儿子装病,故意让你来。因为我要让你亲口承认,你要害我儿子。”
她走到红绡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知道吗?在这宫里,害皇嗣……是死罪。不管你是谁送进来的,不管你有多少靠山,都保不住你。”
红绡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宝儿,又看看沉清辞,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
“沉清辞……你赢了。”她喃喃道,“但你也别得意。柳家……柳家不会放过你的。他们还有后手……还有……”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
“陛下驾到——”
红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沉清辞只是冷笑。
“来得正好。”她说,“这场戏,少了观众怎么行?”
门开了。
南宫烨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他看着屋里的情形——瘫坐在地的红绡,跪地痛哭的小莲,还有床上“病重”的宝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沉清辞脸上。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里压着怒火。
沉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跪下:
“陛下,红才人买通宫女,在宸亲王的米糊中下毒。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为臣妾母子做主。”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异常坚定。
这一刻,她不是复仇的夜凰。
只是一个为孩子讨公道的母亲。
南宫烨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走到红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说的是真的?”
红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南宫烨的声音,冷得象冰。
红绡瘫在地上,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闭上眼睛,认命般地说:
“是……是臣妾做的。”
屋里瞬间死寂。
只有宝儿微弱的呼吸声。
许久,南宫烨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来人。”
“把红才人打入冷宫,交由慎刑司严审。”
“至于柳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朕,自有计较。”
红绡被拖了出去,一路哭喊,声音凄厉。
但没人同情她。
沉清辞依然跪着,低着头。
南宫烨走到她面前,弯腰,扶她起来。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清辞,”他低声说,“朕……对不起你。”
沉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铄。
这一次,不是装的。
是真的。
为了宝儿受的苦。
为了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
“陛下,”她轻声说,“一句对不起,不够。”
南宫烨握紧她的手。
“朕知道。”他说,“所以朕会做给你看。”
他转身,看向床上的宝儿,眼中满是痛楚。
“陈太医,”他吩咐,“宸亲王……务必治好。”
陈太医连忙跪下:“臣……遵旨。”
南宫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清辞,给朕一点时间。”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门关上了。
沉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许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
李公公已经给宝儿取了针,小家伙的体温正在下降,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娘娘,”李公公低声说,“戏演完了。”
“不。”沉清辞抱起儿子,轻轻拍着,“戏……才刚开始。”
窗外的月色,依然明亮。
但棠梨宫里的血腥味,才刚刚开始弥漫。
【第4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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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47章《暴君连夜抄了柳家!毒妃在冷宫疯了》,南宫烨雷霆手段彻查红绡案,牵出柳家更大罪证。柳如烟在冷宫听到消息,彻底疯了,竟说出一个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