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夜。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冰冰地照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
沉清辞盘腿坐在破木板床上,闭着眼睛,按照李公公教的《长春诀》心法,慢慢运转体内那点微弱的内力。
这功夫她已经练了快两个月。
从最初的气感都找不到,到现在能感觉到一丝暖流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她已经很满意了。
毕竟她才练了两个月。
毕竟她还在怀孕。
毕竟——她身中剧毒,经脉受损。
能练出这点内力,已经是奇迹了。
夜很深了。
锦书在外间小床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带起一阵积雪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
万籁俱寂。
沉清辞的心也慢慢静下来。
她引导着那股暖流,沿着《长春诀》第一层的运行路线,一圈,又一圈。
很慢。
但很稳。
她能感觉到,每运行一圈,那股暖流就壮大一丝丝。虽然只是一丝丝,但日积月累下来——
忽然。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
不是平时的胎动,也不是预警的那种踢动。
而是一种……很奇特的、温热的、像泉水一样的东西,从小腹深处涌出来。
沉清辞浑身一震。
那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股温热的东西已经融入了她正在运转的内力中。
然后——
轰!
象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
原本只是小溪般缓缓流动的内力,瞬间变成了奔腾的江河!
沉清辞差点叫出声。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引导着这股突然暴涨的内力,继续沿着经脉运行。
一圈。
两圈。
三圈。
那股来自宝儿的热流,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象是最纯净的燃料,把她原本微弱的内力烧得越来越旺。
她能清淅地感觉到——
堵塞的经脉,被冲开了。
受损的穴位,被温养了。
就连那些被“朱颜殁”侵蚀的地方,都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有了好转的迹象!
这、这怎么可能?!
沉清辞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担心。
宝儿会不会有事?
他还在娘胎里,哪来这么精纯的内力?这样输送给她,会不会伤到他自己?
她想停下来。
可那股热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象是宝儿在说:娘亲,别停,继续。
沉清辞一咬牙。
好。
既然宝儿要帮她,那她就收下这份心意。
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引导着这股磅礴的内力,冲击《长春诀》第一层的瓶颈。
一次。
两次。
三次……
不知过了多久。
“咔。”
一声极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响,在体内响起。
象是某种枷锁被打破了。
下一秒——
嗡!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内力,在她体内轰然爆发!
沉清辞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金色光芒,转瞬即逝。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能感觉到,现在她掌中凝聚的内力,足以一掌拍碎那块垫床脚的青砖。
而之前,她连在木头上留下掌印都做不到。
“这、这是……”她喃喃自语。
“第二层。”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沉清辞抬头,看见李公公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佝偻的身子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娘娘,”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声音都在发颤,“您……您突破到《长春诀》第二层了?”
沉清辞点点头:“好象是。”
李公公倒吸一口凉气。
他盯着沉清辞看了很久,久到沉清辞都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时,他才缓缓开口:
“老奴练了三十年,才练到第二层。”
沉清辞:“……”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吗?说师父您别难过?
可她自己都觉得这事太离谱了。
两个月,第二层。
而李公公这样的绝世高手,用了三十年。
这差距……
“是因为宝儿。”沉清辞低头,手抚上小腹,“刚才他传了一股很精纯的内力给我,我才突破的。”
李公公的眼神更复杂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叹道:“灵体之身,果然非凡……小主子还在娘胎里,就能反哺母体内力。这要是出生后……”
他没说完。
但沉清辞懂。
宝儿的天赋,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师父,”她担心地问,“宝儿这样传内力给我,会不会伤到他?”
李公公摇头:“应该不会。灵体的内力与常人不同,生生不息。而且小主子既然主动传功,说明他有馀力。不过……”
他顿了顿:“娘娘以后练功时,还是要多注意小主子的状态。若他累了,就停下来。”
沉清辞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正说着,她忽然耳朵一动。
咦?
她听见了什么?
不是锦书的呼吸声,不是窗外的风声。
是……更远的声音。
“师父,”她侧耳倾听,“您听,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李公公一愣,也凝神去听。
过了几秒,他摇头:“老奴没听到。娘娘听到了什么?”
沉清辞皱眉:“好象是……从西边传来的,很模糊,象是两个太监在说话……”
她闭上眼睛,把内力凝聚在双耳。
然后——
那些模糊的声音,瞬间清淅了!
“真他娘的冷……这大半夜的还得巡夜……”
“少抱怨两句吧,让王公公听见又得挨骂。”
“王公公这会儿肯定在屋里烤火呢,哪管咱们死活……”
“唉,你说冷宫里那个,还能活多久?”
“谁知道呢,反正柔妃娘娘容不下她……”
声音是从西边大概……五十丈外传来的?
沉清辞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五十丈!
那可是一百五十米!
她以前就算凝神去听,最多也就能听到十丈内的动静。
现在翻了五倍!
“娘娘?”李公公见她神色不对,问道。
“我听到了。”沉清辞缓缓道,“西边五十丈外,有两个太监在巡夜,在议论我还能活多久。”
李公公瞳孔一缩。
五十丈?!
这听力,已经超过他了!
《长春诀》第二层,竟然有如此神效?
不,不对。
李公公主修的不是《长春诀》,但他知道这门功夫。第二层绝对没有这么夸张的强化效果。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
小主子反哺的那股内力,不仅帮娘娘突破了境界,还额外强化了她的五感!
“娘娘,”李公公沉声道,“您再看看窗外。”
沉清辞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很淡,院子里一片昏暗。
但她能看得清清楚楚——
墙角那棵枯树的每一条枝桠,枝桠上残留的积雪,积雪上细小的裂纹。
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冰凌里冻结的气泡。
甚至……远处宫墙上,一只夜鸟梳理羽毛的动作。
夜可视物。
如白昼般清淅。
“这……”沉清辞自己也震惊了。
她知道内力突破会带来一些好处,但这效果也太夸张了吧?
简直象是开了挂!
“灵体反哺之力,果然非同凡响。”李公公叹道,“娘娘,您现在的实力,虽然内力境界只是第二层,但真实的战斗力,恐怕已经超过寻常第三层的高手了。”
沉清辞握了握拳。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五感的强化,让她能提前察觉危险,能洞察细微。
内力的突破,让她有了自保的能力。
再加之宝儿的预警能力……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后了。
“宝儿,”她低头,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动。
不是之前那种有力的踢动,而是很轻柔的、象在回应她的抚摸一样,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心。
一下。
两下。
三下。
象是孩子在说:娘亲,不用谢。
沉清辞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穿越以来,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想着复仇,想着活下去,想着怎么掀翻柳家。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理智,要把所有感情都收起来。
因为感情是弱点。
因为她不能再被伤害第二次。
可是……
可是这个孩子。
这个还在她肚子里,就拼命保护她、帮助她的孩子。
让她冰封的心,裂开了一条缝。
有温暖的光照进来。
“宝儿,”她声音有点哽咽,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娘答应你。”
她一字一顿,象在发誓:
“娘一定让你平安出生。”
“一定让你健健康康地长大。”
“一定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也一定……让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很冷。
冷得象腊月屋檐下的冰凌。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顶了顶她的手心。
这一次,顶得很用力。
象是在说:娘亲,我相信你。
沉清辞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了擦,不想让李公公看见。
但李公公已经看见了。
他默默地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又有些欣慰。
娘娘终于……有点人气了。
之前那个冷得象冰、锐得象刀的娘娘,虽然强大,但总让人觉得心疼。
现在的娘娘,眼里有了温度。
那是母爱的温度。
“娘娘,”李公公开口,“既然突破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明天老奴教您第二层的配套招式。”
“好。”沉清辞点头。
李公公退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沉清辞一个人。
哦,不对。
还有宝儿。
她躺下来,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清辉。
很安静。
但沉清辞能听到很多声音——
远处巡夜太监的脚步声。
更远处某个宫殿里,宫女打哈欠的声音。
甚至……皇宫最中心,那座养心殿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她闭上眼睛。
内力在体内缓缓流动,温暖而强大。
宝儿在她肚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轻轻动一下,象是在确认娘亲还在。
沉清辞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因为她知道——
从今晚起,她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她有宝儿。
有这个世界上最贴心、最强大的小盟友。
而她也会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保护宝儿。
强到足以——
把整个南宫王朝,搅个天翻地复。
夜深了。
月光慢慢西斜。
冷宫外,某个阴影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的怀里,揣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废后武功有异,疑得高人相助。建议尽早除之。”
身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而冷宫的屋顶上,那只黑猫伸了个懒腰,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身影消失的方向,然后轻盈地跳下屋顶。
它走到窗边,轻轻叫了一声。
“喵。”
屋子里,沉清辞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她听到了。
也“看”到了。
但她没动。
只是轻轻拍了拍肚子。
宝儿,别担心。
娘在。
谁敢来,娘就让谁——
有来无回。
月光最后照了一下她的脸。
那张脸上,是冰冷的杀意,和温柔的母爱。
矛盾。
却又无比和谐。
因为她既是杀手凌夜。
也是母亲沉清辞。
这两个身份,她都要。
也都要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