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岚还未散尽,薄雾象一层轻纱,缠绕在竹林梢头。阳光通过雾气洒下。
萧容与起得很早。他蹲在那扇歪斜的破门前,手指细细摩挲着门轴与门框连接处已经腐朽的木头,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门轴是简单的木轴,嵌在门框上挖出的凹槽里。因为年久失修,木头糟朽,门轴松动,整扇门便歪斜着,关不严实,夜风总能钻进来。
他起身,走到屋后的柴垛边,仔细挑选。需要一段木质坚硬、粗细合适的木料,重新削制门轴。他看中了一段老竹的根节部位,竹质紧密,不易腐烂。用那柄锈柴刀,一下一下,耐心地削去外皮,修整型状。
沉堂凇从溪边打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晨光里,萧容与挽着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随着削砍的动作微微绷紧。他低着头,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但下颌线绷得清淅,嘴唇紧抿,全神贯注。粗糙的柴刀在他手里,木屑一点点落下,新的门轴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动作不算熟练,有些笨拙,但极为认真。
沉堂凇放下水桶,走过去,默默递上一块磨刀石——那是原主用来磨采药镰刀的,石头表面已经磨出了凹痕。
萧容与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石头,蹲下身,就着桶里的水,开始研磨柴刀的刃口。刺啦、刺啦……单调的摩擦声在清晨的山间格外清淅。他磨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指试试锋刃,调整角度。
沉堂凇站在一旁看着。
看着那双握惯了朱笔、批过天下奏章的手,此刻沾满木屑和锈水,稳稳地握着粗糙的磨石。看着那张惯于发号施令、令群臣摒息的脸上,此刻只有专注于手中活计的平静。
这画面依旧荒谬,却不再象最初那样让人心惊。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下来,“皇帝”这个身份,在沉堂凇心里,已经渐渐被“阿与”这个具体的人,一点点复盖了。
磨好了刀,萧容与继续削制门轴。这回顺利多了,刀刃切入竹木,发出干脆的轻响。不多时,一根粗细均匀、头端略细的新门轴便成了型。
“帮我扶一下门。”萧容与说。
沉堂凇依言上前,扶住歪斜的门板。萧容与用柴刀小心地将门框上已经朽烂的旧凹槽清理扩大,然后尝试将新门轴对准,一点点嵌入。
这需要巧劲,也需要耐心。门板沉重,沉堂凇扶得并不轻松,手臂微微发酸。萧容与半跪在地上,仰着头,一手扶着门轴,一手用柴刀背轻轻敲击调整角度,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脖颈发烫。
宋昭不知何时挪到了门口,斜倚着还没修好的门框,手里捧着一碗晾凉的草药茶,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两人。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站着仍需借力,但脸上已有了血色,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灵动。
“阿与,”宋昭啜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你这手艺,若是将来不做本职了,去当个木匠,想来也能糊口。”
萧容与正全神贯注地调整门轴,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回了句:“闭嘴,喝你的茶。”
宋昭笑出声,目光转向正在帮忙扶门的沉堂凇,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不易察觉的盘算。
门轴终于嵌稳了。萧容与站起身,示意沉堂凇松手。门板晃了晃,稳稳地立在门框里,虽然依旧破旧,但不再歪斜,可以正常开合了。
萧容与试着推拉了几下,门轴转动顺滑,发出吱呀的轻响——这声音比之前那种摇摇欲坠的摩擦声,要踏实得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好了。”他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沉堂凇也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宋昭这时端着茶碗,慢悠悠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那里有块表面还算平整的石头,是沉堂凇平时晒草药常坐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将茶碗放在一旁,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沉堂凇笑道:“先生辛苦,过来歇歇。”
沉堂凇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石头的另一端坐下。
萧容与也走过来,却没坐,只是靠在一旁的竹篱笆上,拿起水瓢舀水洗手。清澈的溪水冲过他沾满木屑和锈迹的手指,在水缸里漾开浑浊的涟漪。
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宋昭捧着茶碗,目光悠悠地扫过眼前这片简陋却安宁的山景,又落回沉堂凇平静的侧脸上,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象是在聊天气:
“沉先生一直住在这山里,不觉寂寞,但应该很累吧?”生计,温饱,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靠着采药为生换粮。
沉堂凇正在看萧容与洗手的背影,闻言收回目光,淡淡应道:“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宋昭点头,也不在意,继续道:“这山里清净是清净,可终究少了些人气,少了些……热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沉堂凇,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邀请:
“先生可曾下过山?见过山下的样子?”
沉堂凇沉默了一瞬,原主是下过山的,下山换粮。看过山下的小镇。
山下的样子,他应该见过的。
他还见过。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霓虹闪铄,人声鼎沸——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这片山,这片竹林,这间茅屋,和偶尔去山下小镇用草药换些米盐的模糊片段。更远的地方,更繁华的景象,是空白。
“……不曾。”他最终答道,声音很轻。
宋昭眼睛微微一亮,象是找到了话头,语气愈发轻松随意:
“那真是可惜了。山下啊,和这山里完全不同。”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致:
“有热闹的集市,天不亮就开市,一直到日头落山。卖什么的都有——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南北杂货,还有各色吃食。”
他看向沉堂凇,笑意更深:
“先生可吃过甜糕?刚出炉的,热气腾腾,外面酥脆,里面软糯,咬一口,满嘴都是蜜糖和芝麻的香气。”
沉堂凇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甜糕?
他吃过。不只是甜糕,还有提拉米苏,黑森林,马卡龙……那些精致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甜点。
可这具身体没有。这双手,只摸过粗糙的糙米,苦涩的草药,和冰凉的溪水。
“还有烤鸭。”宋昭继续道,眼神里带着回味,“永安城里最有名的‘全福楼’,鸭子烤得皮脆肉嫩,油光锃亮。片下来,裹上薄饼,蘸点酱,配上葱丝黄瓜……那滋味,啧啧。”
他观察着沉堂凇的神色,见少年依旧垂着眼,面色平静,便又笑着补充:
“不止吃的。到了晚上,街上挂起灯笼,亮如白昼。酒楼茶馆里传出丝竹声,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前朝旧事,江湖传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捉狭:
“还有……青楼楚馆。里面的女子,个个能歌善舞,颜色倾城。琵琶声一起,水袖一抛,那才叫活色生香。”
沉堂凇指尖蜷缩了一下。
青楼女子?
他见过。在电视剧里,在小说里,在博物馆的画卷上。可那都是隔着屏幕和纸页的、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这具身体,更不可能见过。
“最热闹的,还得是上元节。”宋昭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反应,继续用那种悠然的语气说着,“满城挂满花灯,龙灯、鱼灯、莲花灯,到了子时,宫门外会放烟花。”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飘远:
“烟花升到天上,‘嘭’一声炸开,洒下漫天金雨银星,照亮半边天。地上的人仰着头看,小孩子拍手笑,姑娘们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看。”
他收回目光,看向沉堂凇,笑意盈盈:
“那景象,才叫一个眼花缭乱,真真是人间盛景。”
他说完了,端起茶碗,慢慢喝着,不再言语。
只是目光,依旧落在沉堂凇身上,带着温和的、耐心的等待。
竹林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溪水潺潺。
沉堂凇依旧垂着眼。
他听着宋昭描述的这一切——甜糕,烤鸭,集市,青楼,烟花。那些属于山下的、热闹的、活色生香的人间。
心里却是一片近乎讽刺的平静。
都见过。
他在心里说。
不只是见过,那些东西,在他来的那个世界,只会更精致,更繁华,更触手可及。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具身体没有。这个身份,不应该知道。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听着这些对于“沉堂凇”这个山野少年来说,本该充满新奇和诱惑的描述。
然后,在宋昭温和的、期待的注视下,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山峦。
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起来,很热闹。”
就没了下文。
没有好奇的追问,没有向往的感叹,更没有动摇的迹象。
仿佛宋昭描述的,不是令人心驰神往的人间烟火,而只是一阵吹过竹林的风。
来了,听了,也就散了。
宋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看着沉堂凇平静的侧脸,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这个少年,到底是不懂,还是不在乎。
萧容与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手,正用一块粗布巾擦拭。他站在那里,没有转身,却将身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他的目光,落在水缸里渐渐沉淀的、恢复清澈的水面上。
水面上,倒映着晨光,竹影。
他擦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完,他将布巾搭回竹架,转过身。
目光扫过树下石头上并坐的两人,最后落在沉堂凇身上。
“门修好了。”他说,语气平淡,“不会再漏风。”
沉堂凇闻声,转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多谢。”
萧容与“恩”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灶边,开始准备做饭。
他的背影挺直,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山下繁华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宋昭看看萧容与,又看看沉堂凇,忽然笑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屋里走。
经过沉堂凇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和一丝深意:
“先生若是哪天……想看看真正的眼花了,随时可以下山。”
他说完,不等沉堂凇回应,便扶着门框——那扇刚刚修好、不再歪斜的门框——慢慢挪进了屋里。
留下沉堂凇一人,坐在树下石头上。
晨风微凉。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阳光刺目。
他眯起眼。
心里那点讽刺的平静,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
甜糕,烤鸭,青楼,烟花……
那是山下,是人间,是“沉堂凇”这个身份之外的世界。
而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来自现代、见过更繁华世界的医学生?
还是这个住在漏雨茅屋、只会采药卜卦的山野少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宋昭描述那些繁华时,他心里涌起的,不是向往,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厌倦,他怕。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扇新修好的门。
门关着。
门里,是那两个人,和那段即将结束的、偷来的安宁。
门外,是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山,和未知的、扑朔迷离的命运。
他坐在门坎外。
忽然觉得,这道刚刚修好的门,隔开的,似乎不只是屋内外。
还有——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