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幽寂。茅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燃得久了,结出昏黄的灯花,光线摇曳,在土墙上投出三人模糊的影子。
宋昭还在昏睡,呼吸浅而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沉堂凇每隔一段时间就探一次他的脉,用布巾蘸了凉水敷在他额上。萧容与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好友苍白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盯回那具身体里。
“你也去歇会儿。”沉堂凇换下宋昭额上已经温热的布巾,对萧容与说,“这里我看着。”
萧容与摇头,声音沙哑:“我不困。”
沉堂凇看他一眼,没再劝。他起身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还剩一点温水,是之前烧开晾凉的。他舀了半瓢,又从角落的布袋里抓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搅拌均匀,端着走回来。
“喝点水。”他把陶碗递给萧容与,“你流了不少血,又没吃什么东西。”
萧容与愣了下,接过碗,碗沿温热。他低头看着碗里澄清的水,又抬眼看了看沉堂凇。少年大夫正弯腰检查宋昭肩膀的伤口敷料,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沉静,仿佛做这些事只是理所当然。
“多谢。”萧容与低声说,将碗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温水带着淡淡的咸味滑过干涩的喉咙。
一碗温盐水喝完,身体里那点虚浮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萧容与放下碗,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沉堂凇身上。
他正坐在宋昭身侧,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查看宋昭腰侧那道刀伤。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试探有没有红肿发热。动作间,他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清淅。
萧容与忽然开口:“沉先生……是这山里人?”
沉堂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眼,只轻轻“恩”了一声。
“一直住这儿?”
“恩。”
“一个人?”
“恩。”
回答得极简,明显不愿多谈。
萧容与却不依不饶:“先生医术高明,师从何人?”
沉堂凇这次停了手,抬起头看他。油灯的光映在他眼底,亮晶晶的,却又深不见底。“家传的。”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乡下野路子,不值一提。”
萧容与看着他,没说话。少年天子的目光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象是要通过这身粗布白衣,看进皮囊底下去。沉堂凇任他看着,神情自若,甚至还抬手理了理宋昭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最后还是萧容与先移开了视线。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沉堂凇听:“阿昭,他不能死。”
沉堂凇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检查伤口。
“他是为了救我。”萧容与的声音很轻,带着些恨意,“那一箭,本该射中我。他推开我,自己……”
他没说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宋昭是宋家唯一的子嗣,也是他登基六年自己的左膀右臂。
沉堂凇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将宋昭伤口上有些松动的布条重新系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他会活下来。”
萧容与猛地转头看他。
沉堂凇已经处理完伤口,正用布巾擦拭手上沾到的药膏。他低着头,灯光在他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他脉象虽然虚弱,但根基未损,心志也坚。只要熬过今晚,不并发高热,伤口不溃烂,就不会有事。”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容与,“所以,你也得保重自己。若你倒下了,他即便醒了,也会急,怕也撑不住。”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可萧容与听在耳里,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却莫名松了一分。
宋昭不会死的,自己现在急也无济于事!
“……嗯。”想通后的萧容与低低应了一声,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放松了一些,靠在了身后的土墙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沉堂凇不再说话。他起身,从药篮里翻出几样草药,放在石臼里慢慢捣着。草药被碾碎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竟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萧容与听着那声音,眼皮越来越沉。他强撑着不肯睡,可连日的奔逃、失血、精神的高度紧绷,此刻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终于化作了无法抵挡的困意。不知过了多久,他头一歪,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沉堂凇捣药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的年轻天子。
二十一岁。放在现代,还是个在大学里恣意飞扬的年纪。可这个人,已经是这偌大王朝的主人,肩上压着万里江山,身后追着索命刀剑,怀里抱着生死未卜的挚友。
沉堂凇的目光从他疲惫的睡颜,移到他身上那身破烂锦袍上。布料是上好的云锦,即使染了血污、划破了口子,也能看出原本精致的暗纹。腰间原本该有玉佩绶带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想来是在逃亡中失落了。
他又看向昏迷的宋昭。二十岁的丞相,也本该意气风发的人,此刻却面色惨白地躺在这里,生死一线。
野史里轻飘飘的一句,落到现实里,竟是如此沉重而狼狈。
沉堂凇收回目光,继续捣药。草药在石臼里被碾成细末,散发出苦涩清冽的香气。他将药末倒出来,分成两份,一份用油纸包好备用,另一份用温水调成糊状,备用。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油灯,只留灶膛里一点微弱的馀烬,用来取暖和保持室内温度。他走到门边,在门坎上坐下,背靠着门框,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好,清辉洒在竹林上,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银边。山风穿过林间,带着夜露的湿意。远处传来潺潺的溪流声,日夜不息。
这是永安朝天运七年,二月初八的夜,他穿越来这的第二夜。
距离野史记载的“国师沉昙淞入朝”,还有多久?
沉堂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救下的这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丞相。而自己,是沉堂凇,一个住在漏雨茅屋里、只会点粗浅医术、连生火都不太熟练的十八岁少年。
不是沉昙淞。
至少现在还不是。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沉堂凇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宋昭身边。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勉强能看清床上人的面容。宋昭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的呓语。
“阿与……走……快走……”
沉堂凇伸手探他额头,心里一沉。
开始发热了。
他迅速走到水缸边,用陶碗舀了凉水,又从这间破茅屋里翻出仅剩的一点烈酒——那是原主用来处理外伤的,所剩不多。他蘸湿布巾,先给宋昭擦拭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又用烈酒擦拭手心脚心。动作又快又稳,毫不慌乱。
降温的效果有限,宋昭的体温还在升高,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越发急促。
沉堂凇抿紧唇。他走到墙角,掀开那个小木箱,在里面翻找。没有退烧的成药,草药也有限。他想起白天在林间看到的几味可能有清热功效的野草,可这深更半夜,又是荒山野岭。
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萧容与,又看了看烧得意识模糊的宋昭,咬了咬牙,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火当做火把,又从门后拿起那柄采药用的、钝了的小镰刀,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很亮,勉强能照清脚下的小径。沉堂凇举着火把,凭着白天的记忆,往那片有溪涧的山坡走去。夜里的山林与白日截然不同,树影幢幢,风声呜咽,不知名的夜鸟在暗处啼叫,远处还隐约传来野兽的嗥叫。
他握紧了手里的镰刀,手心全是汗。这具身体似乎对山林并不陌生,行走间下意识地避开树根和石块,可心理上,一个现代城市长大的医学生,独自走在深夜的原始山林里,恐惧是本能。
但他没有停。宋昭的烧等不到天亮。
跌跌撞撞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找到了那片溪涧。他在水边、岩石缝里查找,借着火光辨认那些在夜色里形态模糊的植物。记忆里的草药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找到了几丛车前草,又在一块背阴的岩石下发现了一小片金银花藤,上面还挂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他小心地采下嫩叶和花苞,用衣襟兜着。
回程的路似乎更长了。火把快燃尽了,火光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沉堂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夜风一吹,冷汗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就在他快要看到茅屋轮廓时,脚下忽然一滑——
是白天雨后松软的泥地。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旁边摔去,手里的火把脱手飞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熄灭。草药撒了一地。
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应该是磕在了石头上。沉堂凇趴在冰冷的泥地里,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想起来。
太累了。
也太荒谬了。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医学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深更半夜的荒山里,为了救两个一千多年前的、本该只存在于野史书页中的人,摔得满身是泥?
他撑起身体,坐在泥地里,看着散落一地的草药,看着远处那间漏雨茅屋模糊的轮廓,忽然很想笑。
可他最终没笑出来。
只是沉默地,一点一点,把散落的草药捡起来,重新兜在衣襟里。然后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那点亮着微弱灶火光芒的茅屋走去。
推开门时,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
萧容与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边,握着宋昭的手。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待看清是沉堂凇,眼神才缓和下来,随即又因他满身的泥污和狼狈而微怔。
“你去哪了?”萧容与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采药。”沉堂凇简短地回答,走到灶边,将采来的草药洗净,放进陶罐里加水熬煮。他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和手肘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萧容与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泥巴、还被划破了几处的衣摆上,又移到他明显有些别扭的走路姿势上,沉默了片刻。
“他发热了。”萧容与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后怕。
“知道。”沉堂凇盯着陶罐下跳动的火苗,“药马上就好。”
草药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苦涩中带着清冽的气息。沉堂凇将药汁滤出,晾到温热,端到床边。
这一次,是萧容与主动接过了碗。“我来。”他说。
沉堂凇没有争,退到一旁,看着他小心地扶起宋昭,一点点将药喂下去。也许是草药起了效,也许是物理降温的作用,宋昭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喂完药,萧容与将宋昭放平,替他掖好身上那床薄得可怜的旧被子。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沉堂凇。
“你的伤。”他说,目光落在沉堂凇沾着泥污、隐约透出血迹的衣袖和裤腿上。
“小伤,不碍事。”沉堂凇用了他之前说过的话。
萧容与没说话,只是走到水缸边,舀了清水,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走回来,递给沉堂凇。
“处理一下。”他的语气和之前沉堂凇让他处理伤口时如出一辙。
沉堂凇看着那块粗布巾,又看了看萧容与。年轻的天子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和担忧,可眼神却执拗。
沉堂凇沉默地接过布巾,走到墙角,背对着萧容与,挽起衣袖和裤腿,用清水清洗伤口。膝盖和手肘都磕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泥灰,看起来很狼狈。他咬着牙,用布巾沾了水,一点点将伤口周围的泥污擦干净。没有药,只能简单清理。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容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之前用剩的药膏。
“我来。”他说,在沉堂凇面前蹲下身,沾了药膏的手指,轻轻涂在他膝盖的伤口上。
沉堂凇身体一僵。
药膏清凉,可少年天子的指尖温热,触感清淅。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身份极不相符的小心翼翼。
“我自己来就好。”沉堂凇低声说,想往后缩。
“别动。”萧容与按住他的小腿,声音低沉,“你救阿昭,我帮你上药,应当的。”
沉堂凇不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萧容与头顶的发旋。年轻的天子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他膝盖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擦伤,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昏黄的灶火光映着他沾了灰的侧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
这是一个抛却了帝王身份,只剩下“萧容与”这个人的时刻。
沉堂凇忽然又想起了那本被他藏起来的野史。
药膏涂好了。萧容与直起身,将药罐放回原处,又走回宋昭身边坐下,重新握住好友的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刻从未发生。
沉堂凇慢慢放下裤腿,也走回门边,重新在门坎上坐下。
夜色渐深,月过中天。
灶膛里的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馀烬。茅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宋昭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止息的、穿过竹林的风声。
沉堂凇抱膝坐在门坎上,望着天边逐渐亮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个原本该守着好友的年轻帝王,在他望向天际时,也正静静地看着他坐在门坎上、被晨光勾勒出的、单薄而安静的背影。
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