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堡的夜,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掩盖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呻吟。
内院,回春堂。
这里充满了浓郁的草药味,还有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冷冽金属味。
墙上挂着的不是字画,而是一排排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具、银针,甚至还有几件带着干涸血迹的刑具。
秦阙赤裸着上身,坐在一张冰冷的铁床上。
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已经被清洗干净,露出翻卷的皮肉。
“忍着。”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二少奶奶,柳妙音。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麻布长袍,脸上戴着半透明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冷漠如冰的眸子。
她手上戴着极薄的鹿皮手套,正拿着一把银剪刀,熟练地剪去秦阙伤口处的烂肉。
“嘶——”
秦阙肌肉本能地紧绷。
“乱动什么?”
柳妙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大嫂既然把你这把钝刀留下了,我就得负责把你磨快。沈家不养废人,更不养死人。”
“啪。”
一坨黑乎乎的药膏被粗暴地拍在伤口上。
剧痛之后,是一股钻心的凉意,那是沈家秘制的腐骨生肌膏。
“懂规矩吗?”
柳妙音一边缠纱布,一边淡淡地说道:
“进了内院,就得守沈家的规矩。”
“在这寡妇堡,大嫂是天,管着钱粮和人命;我管着刑罚和医馆,不想死就别惹我;至于外头的城墙和私军”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老三萧红缨的地盘。她脾气暴,最恨男人。你若是不想被她一枪捅个对穿,最好离校场远点。”
秦阙听着,心里有了底。
大少奶奶沈曼云是大脑,二少奶奶柳妙音是刀,三少奶奶萧红缨是盾牌。
这三个寡妇,硬生生撑起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还有。”
柳妙音打好了结,摘下手套:
“内院入夜落锁,男人不得随意走动。除了大嫂的暖阁,其他地方,你若敢多看一眼”
她指了指墙上那把剥皮用的小刀:
“我就把你这对招子挖出来泡酒。”
秦阙穿上那件崭新的黑色劲装,活动了一下肩膀。
伤口虽然还在疼,但那股微弱的热流正在持续滋养着筋骨。
他看着柳妙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二少奶奶放心。我这人,只对妖魔和肉感兴趣。”
从回春堂出来,秦阙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那是沈曼云答应的赏赐,五十斤灵兽肉。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找了个避风的回廊角落,直接掀开盖子。
满满一大盆酱红色的炖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太饿了。
刚才的杀戮和治疗,几乎耗空了他所有的体能。
秦阙抓起滚烫的肉块,大口吞咽。
吃完最后一块肉,秦阙擦了擦嘴,力气又恢复了一些。
他站起身,准备去武库领一把趁手的兵器。
那把锈刀已经废了,他需要一把真正的杀人技。
路过粮仓时,秦阙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搬运面粉袋子,袋子破了个口,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秦阙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闻了闻。
土腥味。
观音土。
而且掺杂的比例极高,至少三成。
这种东西吃多了会胀死人,但在荒年,这就是底层奴隶唯一的口粮。
秦阙抬起头,看向粮仓大门上贴着的那张镇妖红符。
原本鲜红欲滴的朱砂符文,此刻竟然泛着一股诡异的灰败色,边角已经翘起,在寒风中哗啦作响。
符纸褪色,灵韵流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妖气正在渗透这座堡垒,或者内部有了让符纸失效的秽气。
“粮食掺土,符纸褪色。”
秦阙眯起眼,心中冷笑。
“看来这沈家堡,也是艘快要沉的破船啊。”
“在那看什么呢?那是你该看的地方吗?!”
一声娇喝猛地炸响。
秦阙转头。
只见不远处的校场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猩红战袍的女子。
她身材高挑,宽肩长腿,将那一身皮甲撑得线条凌厉。
一头乌发高高束起,手里提着一杆镔铁打造的红缨枪。
三少奶奶,萧红缨。
她正冷冷地盯着秦阙,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她早就听说了。
大嫂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一个男人,还许了他贴身死士的位置。
在她看来,男人都是软骨头,尤其是这种靠讨好女人上位的,更是令人作呕。
“内院侍卫秦阙,见过三少奶奶。”
秦阙神色平静,抱拳行礼。
“侍卫?”
萧红缨嗤笑一声,提着枪大步走来。
她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气就重一分。那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妖魔的人才有的气势。
“一个靠喝药才没死的奴才,也配叫侍卫?沈家的刀,是给杀妖的英雄用的,不是给吃软饭的狗用的。”
她走到秦阙面前五步远,手中长枪猛地一抖。
“嗡!”
枪尖震颤,指着秦阙的咽喉:
“听说你在坑里挺横?敢当众调戏大嫂?”
“来,让我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周围巡逻的女卫们纷纷停下脚步,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三少奶奶可是铁骨境大成的高手,一只手就能捏死这个刚入门的男奴。
秦阙看着那晃动的枪尖。
他没有退。
“三少奶奶,我是来领刀的。”
秦阙声音平淡,“大少奶奶让我做刀,不是让我来跟你斗气的。”
“少拿大嫂压我!”
萧红缨大怒,手腕一翻,枪杆如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向秦阙的肩膀!
这一击没用枪尖,显然是想打断他的骨头,让他长长记性。
太快了!
秦阙瞳孔骤缩。
这就是真正的武者?
技巧、速度、力量,完全碾压现在的他。
躲不掉!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
秦阙眼中狠色一闪。
他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踏碎脚下的冻土,身体向一侧微倾,用那只刚刚缠好纱布的左臂,硬生生迎向了这一棍!
嘭!
一声闷响。
剧痛袭来,纱布瞬间渗血,骨头仿佛都要裂开。
但秦阙借着这股痛劲,欺身而入!
他右手成爪,那是他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擒拿手,如鹰爪般死死扣住了萧红缨的枪杆!
“嗯?”
萧红缨一愣。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敢硬抗,更没想到他的力气竟然大得惊人。
枪杆被扣住,竟然一时抽不回来!
“给我撒手!”
秦阙一声低吼,刚吃下去的灵肉化作滚滚热流,全身肌肉暴起。
他猛地往怀里一拽!
萧红缨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半步。
就在这半步之间。
秦阙已经贴到了她面前。
他没有攻击,而是停住了。
他的那只染血的大手,停在萧红缨修长的脖颈前,只差一寸。
死寂。
全场鸦雀无声。
女卫们瞪大了眼睛。
三少奶奶竟然被一个男奴逼退了半步?
萧红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羞恼。
虽然她只用了三成力,虽然是她轻敌了,但被一个男人近身,对她来说就是奇耻大辱。
“你找死!”
萧红缨刚要爆发真气震飞他。
秦阙却突然松手,后退三步,垂手而立。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三少奶奶,枪法不错。”
秦阙依然是那副那张毫无波动的脸,语气平静:
“但我这人皮糙肉厚,抗揍。”
“下次若是真想杀我,记得用枪尖。”
说完,他看都没看萧红缨一眼,转身走向武库。
只留下萧红缨站在原地,握着长枪的手指节发白。
她看着秦阙的背影,眼中的轻视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力
还有那种宁愿断臂也要近身的狠劲
“是头狼。”
萧红缨咬了咬牙,冷哼一声:
“可惜,是头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狼。”
她转头看向那个贴着褪色符纸的粮仓,又看了看秦阙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沈家堡的死水,要被这个男人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