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有时候是一件好事。
比如在睡觉的时候。
可有时候它又並非是一件好事。
比如此刻,一道轻飘飘的“善”字,清晰的传入所有人耳中。
声音虽然不大,但怎奈何此时实在太过安静了些。
又怎奈何这片地界,只有一个人会有这种口头禪。
眾人纷纷寻声望向姜槐,心中儘是讶然。
真是夭寿了,这个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年轻道士竟然对这个大逼斗点头称善,可真是罕见的紧。
莫非也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副吃里扒外的无耻面孔了?
小松见著是姜槐来了,早已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哞~师父~哞~师父”的冲了过来,全然没把刚才之事放在心上。
而那姓吴的女主持人尚未从懵逼之中反应过来,满腔的怒火又硬生生被这“哞哞哞”的叫声给整的更加懵逼。
傻子?
这里怎么会有个傻子?
她竟然被一个傻子给打了?
她一个六岁就上电视台表演诗朗诵,十二岁被选为学生代表为外国领导接机献花,二十岁成为中日交换生去东京大学深造,回国后直接空降成为电视栏目主持人的大才女,竟然被一个傻子给打了?
不过说实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傻子。
在她的以往人生经歷中,向来都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邻居、朋友、同事哪个不是文质彬彬的精英人士?
不过经此一事,她却是忽然理解了圈子里的朋友经常提起过的一个话题:
这个世界之所以迟迟难以进步,就是因为愚人乃至废人太多。
愚人目光狭隘,死守著国家、种族、文化之类的条条框框不放,废人就是纯粹的浪费社会资源。
只有將这两种人扫除乾净,留下人类的精英,才会实现真正的世界大同。
原来她还觉得这个说法太过激进,此刻还真发自內心的认同了。
但此时此刻,她还真拿一个傻子没办法,不过没关係,她也看见了那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还是这个傻子的师父?
这下事情就好办了。
今天在崖墓之中录节目时,她就已经听说了有个道士帮忙补绘壁画的事,也有人建议她给姜槐补录几个镜头,毕竟他也是这次考古工作中的一份子,记实就得记全。
当时她压根没往心里去,心说一个早该被歷史洪流淘汰的神棍的也配上文化纪实类栏目?
还给几个镜头简直痴人说梦。
如果有几分运气在,一个人藉此改变人生轨跡也不是不可能。
比如被《舌尖上的中国》选中过的饭店,哪个不是一夜爆火?
哪怕是《变形计》那种地方台,也或间接或直接的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此刻,她却是计上心来,正好以此为条件,让这年轻道士让出竹楼。
至於这些镜头会不会真的播出?
那怎么可能。
这期节目的定位就是小林春羽的专访,助其在石鼓文领域的权威更加稳固,在文化界的影响力更进一步。
说白了就是造势,最终目的是竞爭西泠印社那空悬多年的社长一职。
虽说西泠印社如今被大眾调侃为“东泠株式会所”,其半壁江山都被日本人所占据,但社长之位还从未被外国人拿过。
若真能达此目標,那她从此就有了一根泰山北斗般的大腿,以后在电视台里岂不是横著走?
这是她们早就商议好的事情,突然加上一个神棍算哪门子事?
思及此处,她理了理被大逼斗打乱的刘海,重新掛上一副职业笑容。
真叫一个知性美,真叫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真叫一个国民女神
“你好,我是吴澜。”
一个挺有知名度的名字,在主持人界虽然达不到春晚主持人那种家喻户晓的程度,但一般人听了琢磨琢磨好像也能对上號。
可是
眼前哪还有那道士的身影?
竟是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便径直转身离开。
而隨著姜槐的回归,刚才还一潭死水般的气氛仿佛被注入灵魂,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压根不想露面的钱老从蚌壳之中慢慢走下来,李教授也带著他那一帮人过来寒暄,就连赵魁脸上的戾气也柔和了不少,不住对著小松挤眉弄眼。
大傢伙全都围在姜槐身边,听他介绍起新认识的朋友以及那场即將上演的傀儡戏,纷纷叫嚷著要出一份力。
这位开始铲雪造景,那位开始研究灯光布置,李教授“临阵磨枪”练起了好久没吹的曲目,钱老也抓耳挠腮看看有什么能用到的东西。
虽然他们心知条件有限,压根搞不出什么名堂,但玩的就是一个氛围,就像他们儿时最期待六一儿童节表演一般。
几张课桌围成舞台,几个水果便是佳肴。
谁在乎唱歌的同桌唱的好不好听?弹琴的语文课代表有没有弹错?跳舞的纪律委员是不是抢拍?
没人在乎,开心最重要!
更重要的是,他们想待在姜槐身边。
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舒服。
就像在一个解决完所有工作任务的午后,孤身一人漫无目的的在公园里散步,微风不燥,阳光正好,心情也开朗起来。
和不认识的路人也能笑著点点头打招呼,看见以前討厌的狗儿也觉得可爱了些,仿佛所见所闻都变得美好。
有句诗怎么说来著?
自觉此心无一事,小鱼跳出绿萍中。
他们以前还不觉得姜槐有这么神奇的“功效”,今个受了一肚子气之后,看见这位就好好似看见了一颗人形薄荷糖,远远嗅上一口都清新的很,谁也不愿意离开。
看来道士果然是最適合中国宝宝体质的心理医生。
啥都不用干,看著就解腻。
这帮人本就是手脚麻利之辈,否则也干不了考古的活,再加上李教授的几个助理在旁边提供美学指导,天刚擦黑,还真弄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舞台出来。
那是一个由积雪搭建的“群山万壑”——其实就是利用“远小近大”的原理以及光影明暗效果搞出来的几座雪堆堆,在朦朦朧朧的光线底下一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音响师是赵魁,这傢伙爱听戏,一些简单的锣鼓点还是手拿把掐的。 灯光由钱老负责,只要听同样在大蚌內部的姜槐吩咐就行。
其余人或各司其职隱於暗处,或围在旁边等著好戏开场。
来这片无人区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这么放鬆。
照的舞台一片雪亮,映衬的舞台正上方的“大蚌壳”都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好似真的成了精,正在吞吐月华。
但听竹笛之声骤然响彻林间,声音清冽,曲调欢快,正是李教授上次迎接姜槐所奏的《紫竹调》
一道跨坐在坐骑之上的身影从最左侧“雪山”之中踩著节奏摇头晃脑的登场。
人影身著道袍,等人身高,正是上次嚇唬赵魁的那个。
此刻手持“长笛”横在嘴边,手指来来回回的动著。
若不是灯光偶尔照出手指上尼龙绳的踪跡,看起来还真似这个傀儡在主动演奏一般。
而那坐骑外形似马非马,龙首马身,四肢为竹节龙爪,尾部则是蓬鬆竹丝。
此刻也摇头摆尾的走的活灵活现,尾巴一甩一甩的,还时不时刨刨蹄子,来个响鼻。
这一人一马身上繫著差不多二三十根丝线,此刻尽在姜槐一人之手。
手指或抬或勾,那人影便抬首顿足,手臂或拉或拽,那龙驹便刨蹄甩鬃。
这何止是一心二用,就是劈成八瓣怕是也忙不过来。
眾人皆没想到姜槐还真会这一手,还耍的这么漂亮,顿时叫起好来。
也有看出明目的,“嚯哟哟,这不是迎风弄笛韩湘子嘛!”
有人问:“何以见得?”
“儂不晓得呀,这是我们上海那边的八仙传说,这个马叫竹龙驹~韩湘子的坐骑哎~”
而那台上人形傀儡好似能听懂人言,听闻此话,扭身对著台下拱拱手。
虽然看似有点僵硬,却也有一种別样的美,很像现在流行的机械舞。
台下再次叫好,场子彻底热了起来。
在座的有上了年纪的,小的时候见过这门行当。
也有岁数不大的,头一次见这玩意。
此刻或是怀念,或是瞧个新奇,全都看的津津有味,同时心中也惊奇这姜槐从哪学的这门手艺。
怎么年纪轻轻的混成老艺术家了?
却听笛声最激昂之际,忽然戛然而止。
那竹龙驹脚底一软,连带著“韩湘子”一同摔个四仰八叉。
竹龙驹(小松)竟然开口了,声音结结巴巴的:“咱们…这…这么著急,是是要去哪里呀?”
韩湘子(姜槐):“听闻平武县境內有一夫妇,竟在新婚燕尔之际吵的不可开交,当真是稀奇,我得赶紧过去瞧瞧热闹你可得快一点,免得我到了人家都和好了!”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鬨笑作一团。
全都望著咧著嘴傻笑的张伟夫妇,知道“韩湘子”调侃的正主就在眼前。
就听竹龙驹继续开口:“那…还有多久才到啊我可跑不动了”
韩湘子:“好你个惫懒货,也罢,且让我来施个法术,派出接引灵鱼,让他二人过来说道如何?”
说罢,抖擞衣袍,迈著四方步,装模作样的掐诀念咒。
暗处,自有两人举起提前编好的竹编金鱼灯笼朝夫妻俩跑去。
灯光透过竹编间隙洒在积雪之上,碎成星点光斑,又隨著跑动流转变化,在雪地之上折射出如梦似幻光晕,真的好似接引仙家法术一般。
台下纷纷起鬨,推搡著夫妻俩:“快去也,別让仙人下不来台哈哈哈!”
张伟身为导游,哪里会怯这点小场面,接过一盏金鱼灯笼就要上前。
忽然又回过头,对自家媳妇伸出一只手,夹腔怪调道,
“吾那爱生气的美娇娘,快隨为夫去见见那仙人,也好还为夫一个公道是也~~”
“哈哈哈…”
眾人笑的都快喘不上气了。
没想到这傀儡戏还有现场互动,这是相声还是二人转吶!
张伟的妻子也是笑的乐不可支,接过另一盏金鱼灯笼,想说什么,肚子里却没词,只好牵住丈夫的手一起上台。
原本坐著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一站起身,却见四方上下一片漆黑,唯有立身之处亮堂堂一片。
欢声笑语连带著笛声飘散在呼呼风声之中,既真实又虚幻。
她忽然想起来一则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奇闻怪谈,估计是《聊斋》之类的。
说是有个书生夜间赶路,在崇山峻岭之中忽见一处极为热闹的市集。
喝酒、唱戏、骰子、杂耍应有尽有。
书生又累又饿,三步並作两步走入其中。
吃饱喝足、寻欢作乐自是不提。
等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睡在一块大青石上,可昨晚明明是睡在酒肆之中才是。
正巧遇上一上山砍柴的樵夫,一问之下才得知,昨晚所见乃是“鬼市”,飘忽不定,和传闻中的海市蜃楼一般。
她此刻就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书生遇见的鬼市,说不定那吹笛仙人的道袍之下便是一具惨白枯骨,而周围叫好之人皆是些毛绒绒的小狐狸
这並非是胡思乱想,而是眼前这一切真的太那啥了
谁能想到在这海拔三千多米的无人区,正上演著一场傀儡戏呢?
正当思绪越飘越远之际,忽觉手掌被轻轻捏了一下,三魂六魄一下回到体內。
抬眼望去,自家男人正柔柔的望著她。
以前觉得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此刻在金鱼灯笼的橘黄色光晕下,竟也显得挺好看的。
而他的手中,竟然托著一枚戒指。
冰做的。
工艺极其粗糙,戒圈坑坑洼洼的和狗啃的似的。
张伟咧著嘴笑:
“本来是想等小姜道长再给我加加势的,可惜这玩意揣口袋里都快化了实在来不及了!”
“那什么…你愿意再嫁我一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