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魁早就醒来了,准確来说,他压根就没睡。
之所以假寐,是因为他的手抖的已经没办法继续开车了。
他在害怕。
害怕姜槐。
他本以为自己打第一眼起就討厌姜槐,是因为那傢伙看起来像个道貌岸然、欺骗无知少女的神棍,所以才观感不佳。
可讲完那个故事之后,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这份发自灵魂深处的牴触究竟来自哪里。
姜槐太像那只林麝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好像无人区里的海子,从来没有被污染过似的。
意识到这点之后,赵魁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姜槐就是那只林麝重新投的胎,找他復仇来了!
念头一起,便再也挥之不去。
他无法继续开车,眼前全是那只被他恩將仇报的林麝,那黑溜溜的眼睛里直到最后也不是恐惧,而是疑惑。
他本以为自己日復一日的巡山,保护了成百上千只野生林麝,甚至因此成了当地的標杆人物,已经能坦然面对这双眼睛了。
可看见了姜槐之后,他知道这二十年的努力瞬间化作了无用功。
有些事情,一旦做错,就再也无法弥补。
就像那功过不能相抵,善恶自有定夺。
內心的崩塌,让他天旋地转。
甚至在姜槐下车之后,下意识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把藏刀揣进怀里。
做这一切的时候,赵魁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当那抹冰凉贴著肌肤传来之时,他再也忍不住,捂著脸,肩膀不住的抖动。
他不在乎杀了那两个人,却始终迈不过心中这道坎。
车窗外,欢声笑语,不时响起叫好之声。
车窗內,宛如地狱,有道灵魂永远困在了二十年前。
无边无际的黑,永无止境的沉沦。
赵魁只感觉有无数双手正抓著他下坠,脚踝上、胳膊上、大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手。
那尖锐的指甲刺破肌肤,穿进血肉,扯住筋,鉤进骨,要把他拖进比黑暗还要更黑暗的地方。
就像他给林麝剥皮时一般无二。
他无力挣扎,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不停掉落。
好像只是一瞬,又好像过了好久,黑暗中就连时间都没有了意义。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无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还隱隱约约的传来一道声音。
好像隔著什么,有些听不真切,仿佛远在天边,又像是近在眼前。
“你怎么了?”
赵魁闻声猛地抬起头,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油亮亮、金灿灿的大麻花。
姜槐站在车外,左手拿著麻花,右手还用道袍兜著一捧瓜子花生。
“吃吧,不够喊我,我再给你拿。”
赵魁瘫软在座椅上,脸色比被月色笼罩的水泥地面还要苍白,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它又救了我一次”
转世而来的“林麝”再一次將他从地狱之中拉了上来。
“它这是来告诉我已经原谅我了?” 强行拾掇好情绪,接过瓜子花生大麻花,看了一眼不远处热热闹闹的场景,沙哑著问道,
“你在外面干什么?”
“他们见我是道士,让我帮忙画个平安符。”
“有用么?”
“大抵是没用的,图个心里安慰罢了。”
“…”
赵魁语塞,就没见过这么实诚的。
看著手里的瓜子花生,又看了眼车灯下红艷艷的平安符,他忽然想起以前见过一场法事,叫什么破地狱。
那是他一个广东狱友的母亲去世后,请法师操办的。
好像是用九片瓦片围绕火盆当做地狱之门,接著法师持桃木剑按特定步法绕场行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用桃木剑击碎瓦片,象徵破除地狱结界。
大概是这样,时间太久,具体不记得了。
只记得这种法事是帮助亡者灵魂摆脱地狱束缚,获得解脱的。
他当时才二出宫不久,正满心迷茫,便去问那位法师,“这世上真的有地狱吗?”
法师看起来挺老,相貌已经记不得了,但说的话倒是和姜槐刚才说的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与其说是给亡者破地狱拔罪,倒不如说是给生者破除心中的执念和不舍。”
“法事,是做给活人的。”
对了,那个时候他还叫做赵奎。
就是这个法师给他改“奎”为“魁”,说什么一个鬼孤苦伶仃的,两个鬼也好有点照应
他当时没听明白,此刻倒是有些明悟。
扭头一看,姜槐早已转身离去。
那边可比这里有意思多了,一群老司机谈天说地,指点江山,从关税战说到第一岛链,又从白天鹅说到歼25,好像没有他们开的不是卡车,而是虎式。
这是姜槐第一次听別人谈论这些话题,只觉甚是有趣,坐在一旁问东问西,许久不愿离去。
晚上有多开心,白天就有多痛苦。
第二天的车程,他基本上没什么印象。
只记得下车尿尿,上车睡觉,像是一只梦游的狗,全国各地標记记號。
等再一次醒来,已经到了绵阳。
天气不怎么好,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正恍恍惚惚的醒神,肚子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定睛一看,是一个裹在塑胶袋里,半热不热的紫米饭糰。
再看正在开车的赵魁,神態颇为不自然,脸上五官好像不熟一样,各忙各的。
“咳那个刚才路边买的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掉”
如果说少女的脸红胜过世上一切情话,那杀人犯的“娇羞”算什么?
“谢了。”
姜槐还真饿了,正要坐直身体吃饭,身上又掉下来一件看起来脏兮兮的皮袄。
袖口和衣襟结著大片大片暗黄色的污渍,皮毛纠结打綹,露出的毛根处沾满了泥絮和不明碎屑。
“谢了。”
姜槐愣了愣,再次开口道谢。
他忽然有点想念贺小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