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旧摊子并不是错。”
林希目光如刀,直刺薛建华的双眼,
“错的是以为世界永远不会变。”
“塑料化、轻量化、模块化,这是不可逆的工业洪流。”
“你引以为傲的全钢风扇,在未来的国际市场上,只是昂贵的废铁。”
“至于你说我在魔都买不到螺丝……”
林希笑了,笑得璨烂无比,
“薛厂长,魔都很大,不是只有华生一家姓‘公’。”
说完,林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送客!”
背后传来薛建华气急败坏的吼声,
“我倒要看看,哪个厂子敢接这种塑料垃圾!”
走出华生厂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疼。
王卫东哭丧着脸,连路都走不稳了:
“林经理,林哥!”
“您太冲动了啊!”
“这可是华生!”
“得罪了他们,咱们在魔都轻工圈子真混不下去了!”
“刚才哪怕谈个合营也行啊……”
“合营?”
林希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平复了一下心情,
“跟这种企业合营,那是等着一起进棺材。”
他其实一点都不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傲慢好啊。
对手越傲慢,留给他的市场缝隙就越大。
“可是……咱们现在去哪找厂子?”
王卫东绝望地看着大街,
“这单子要是黄了,外事局那边能把皮扒了。”
林希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烟雾在空中消散。
“小王。”林希转头看向王卫东,
“松江那边,是不是有个咱们系统的‘穷亲戚’?”
王卫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您说的是……”
“红峰机械厂?”
“对,就是那个造火箭整流罩的。”林希点头。
“哎哟我的林哥诶!”
王卫东直拍大腿,
“那就是个火坑啊!”
“那厂子本来是做军工配套的,现在军口单子少了。”
“他们军转民没转好,造什么自行车链条。”
“结果质量太好成本太高,赔了个底掉!”
“现在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那就对了。”
林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他的眼中闪铄着光芒。
“质量太好,成本太高?”
“这说明技术底子还在,只是脑子没转过弯来。”
“发不出工资?那说明工人们饿极了。”
“饿狼,才好带。”
林希淡淡道。
“走,去松江。”
“去看看咱们这个穷亲戚。”
松江郊外,红峰机械厂。
除了大喇叭里那有气无力的通知,整个厂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把铁皮门吹得咣当响。
林希站在那块掉漆的“红峰机械厂”招牌下,身后的王卫东却在不停地擦汗。
“林经理,这……这能行吗?”
王卫东看着从门房里探出头、睡眼惺忪的老大爷,心里直打鼓,
“这地儿别说造风扇了,我看连耗子都嫌穷。”
林希没说话,只是盯着厂房顶上那个虽已褪色、却依然傲立的七机部徽标。
“只要骨架还在,魂就在。”
十分钟后,厂长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大点的仓库隔间。
屋里唯一的电器是一个不转的台扇。
桌上摆着的搪瓷缸子上。
“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被熏得发黄。
厂长赵大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捏着半截卷烟,指甲缝里全是黑机油。
“啥?外贸单子?”
赵大刚手一抖,那截卷烟差点烫到嘴皮子。
他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破木椅,“咣当”一声巨响。
“24000台?还是赚美元?”
赵大刚瞪着牛眼,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林希,象是一个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突然看到有人提着一桶冰镇汽水走过来。
“只要你能造。”
林希把那片深青色的abs网罩放在满是烟灰的桌上,
“红星服务社出技术。”
“红峰厂负责出人、出场地。”
“每台风扇我拿10美元,其他的都归你。”
“不不不!”
赵大刚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急切地抓住林希的手,
“林经理,您把利润都拿走都可以!”
“只要能给兄弟们发出口饭钱!”
“现在厂里八百多号人,锅炉房连买煤球的钱都没了。”
“再不开工,我就得带着副厂长去黄浦江边要饭了!”
“我要的是质量。”
林希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先看车间。”
赵大刚一听这话,腰杆子瞬间挺直了三分。
“看车间?行!”
“别的我不敢吹,论干活的手艺。”
“整个松江,我红峰厂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
一号车间。
昏暗的灯光下,几十台老式皮带车床正在轰鸣。
工人们大多四五十岁,闷着头干活,没人说话。
林希走到一台c618车床前,停下脚步。
操作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
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车削着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钢条。
刀尖轻触,铁屑如丝般卷起,动作稳得象是在雕刻玉石。
林希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这是在车什么?”林希问。
“自行车链条销轴。”
赵大刚在旁边搓着手,一脸苦涩,
“我们要给凤凰自行车厂做配套,人家嫌我们要价高,好不容易求来的单子。”
林希拿起那个销轴,在手里掂了掂,突然笑了。
“用制造‘红箭-2’导弹尾翼舵机的精度,去车自行车链条?”
赵大刚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而又无奈的神色:
“林经理好眼力”
“这批老师傅,以前确实是搞舵机的。”
“习惯了,手松不下来,哪怕是车个销轴,差了一丝,心里都膈应。”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刷屏。
【我哭死!这简直是拿着屠龙刀在修脚指甲!】
【这就是大国工匠的悲哀吗?一身屠龙技,只能造链条。】
【主播!盘它!这厂子简直就是个埋在土里的金矿!】
林希放下销轴,转头看向赵大刚,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让大家都停下吧。”
“啊?”赵大刚没反应过来。
“这种糟塌手艺的活,以后别干了。”
林希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那是对你们这双手最大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