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随着大喇叭和保卫科事件的一锤定音,
为了避免树大招风,林希干脆利落地把销售渠道全部甩给了东风百货。
供销价32,建议零售价38。
让出6块钱的利润空间给孙大富去打点、去背书、去承担风险。
林希“退居幕后”。
截止今天,累计出货492台。
扣除送礼、损耗和必须上缴的少量管理费。
桌面上那本帐册里的总营收数字,定格在——
16200元。
在这个万元户能上报纸头条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林希合上帐本,钢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关门。”
孙二嘎冲过去把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
甚至还搬了根顶门杠把门顶死。
车间里空气凝固。
只剩下煤块爆裂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噼里啪啦——”
刘桂花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哪怕她已经算过三遍了,此刻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希坐在那张唯一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什么。”
“这个月大家辛苦了。”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咱们服务社不搞虚的,也不画大饼。”
“之前说过,跟着我干,有肉吃。”
林希拿起一张工资单:“念到名字的,上来签字领钱。”
“王大炮。”
黑铁塔一样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手心里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基本工资18,计件提成加技术奖金49块2。”
林希从包里数出一沓钱。
“68块6。”
车间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68块6!
这是一个三级工两个月的工资!
王大炮颤斗着接过那沓钱,厚实,温热。
这不仅是钱,这是对他那双手的最高肯定。
“谢……谢谢林哥!”
这个能徒手捏铝板的汉子,此刻舌头都在打结。
“王宇。”
“到!”技术宅推了推眼镜,眼神迷离地走上来。
“电路设计内核贡献奖。”
“同上,68块6。”
林希把钱递给他,这小子却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兜里。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希桌角那本《数字电路导论》。
是个痴人。
林希暗暗点头。
“刘桂花、孙二嘎,财务与统筹,辛苦费加提成。”
“每人58块4。”
“其馀组员,每人48块6。”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张张大团结被分发下去。
整个车间里弥漫着一种名为“狂喜”的电流。
拿到钱的人,有的放在鼻子下猛闻那股油墨味,有的翻来复去地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是做梦。
平日里游手好闲的赵小六,此刻捧着钱,蹲在角落里呜呜地哭。
一边哭一边扇自己耳光:
“妈的,老子以前活得真象条狗!”
这就满足了?
林希看着这群几乎要疯魔的工友,从兜里摸出烟盒。
这才哪到哪。
钱,只是数字。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真正的“核武器”还在后头。
“行了,别嚎了。”走到房间中央那辆盖着帆布的板车前。
他叼着烟,抓住帆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哗啦——”
静。
死一样的寂静。
连赵小六的哭声都戛然而止,半张着嘴,鼻涕泡挂在嘴边忘了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山!
红白相间的猪肉条,码得整整齐齐;
整只的白条鸡、板鸭,油光发亮;
几十袋富强粉堆成雪白的塔;
成箱的二锅头、麦乳精;
甚至还有在这个年代买都买不到的大白兔奶糖!
空气中充满了肉腥味和甜香味。
这种富足且霸道的味道,让这群常年肚子里缺油水的人,胃部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痉孪。
“每人一份。”林希的声音如同天籁。
“猪肉5斤,羊肉2斤,鸡鸭各一只。”
“富强粉20斤,红薯10斤,花生油2斤。”
“糖果、味精、白酒各一份。”
林希指了指角落里的香皂和毛巾:
“那是给家里婆娘和孩子的,一人拿一套。”
“另外——”
林希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家里人口超过三口的,肉和面,双倍。”
“噗通。”
孙二嘎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他骨头软,是这幸福来得太猛。
“林哥……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孙二嘎哆嗦着问。
“难道是我自己吃?”林希挑眉,
“我就一张嘴,撑死我也吃不完。”
“哇——!”
这下是真的炸锅了。
没有什么比把肉抱在怀里更实在的了。
这一刻,林希在他们眼里的形象,已经不是经理了,那是活菩萨,是再生父母!
刘桂花抱着一块五斤重的五花肉,手里拎着麦乳精。
她突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猪肉上。
“刘大姐,快过年了,哭啥?”林希递过去一张草纸。
刘桂花抬起头,眼睛红得象兔子。
“林经理……我……我是高兴。”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
“您不知道,我家那口子是正式工,一直嫌我在服务社是个吃闲饭的,丢人,没地位。”
“这二十年,每次回家我都得看他脸色,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现在……”
刘桂花抽噎着,脸上却绽放出一抹属于女主人的骄傲:
“昨晚……那是他结婚二十年来,第一次主动给我倒洗脚水。”
“他说……媳妇儿,烫不烫?”
全场默然。
孙二嘎也不笑了,王大炮也红了眼圈。
这年头,钱不仅仅是购买力。
它是家里的话语权,是走在路上的腰杆子。
是作为一个“人”被尊重的底气。
在这个被边缘化的服务社里。
他们曾经是基地的笑话,是废品,是垃圾。
但今天,林希用这一堆肉和钱,把碎了一地的尊严,替他们一片片拼了回来。
“跟着林经理干!”王大炮猛地举起拳头,吼得声嘶力竭,
“谁特么敢动林经理,我王大炮第一个跟他拼命!”
“拼命!!”
吼声震得房顶上的积雪都在簌簌落下。
这种死心塌地的忠诚,是用钱砸出来的,更是用心换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