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没动。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双线手套。
随后,他抬起头,
目光直直刺向人群里闹得最凶的那个中年人。
戴工,基地动力室的工程师,出了名的较真和抠门。
“这位同志,”林希开口,声音不大,
“您刚才说,这是样子货?”
戴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哼了一声:
“小同志,不是我看不起你们。”
“这东西是用电的吧?”
“这里面那一圈圈的是电阻丝吧?”
他指着发热管,一副看穿一切的专家派头:
“这就是电炉子!”
“功率至少一千瓦!”
“开一晚上,那电表得转成风扇!这哪里是取暖,这是烧钱!”
“我家有煤炉子,既便宜又实惠,谁当这冤大头?”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心动的几个人立刻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是啊,太费电了。”
“谁家过日子经得起这么造?”
“还是戴工懂行,差点让这小年轻给忽悠了。”
舆论瞬间一边倒。
孙二嘎的脸白得象纸,刘桂花举着喇叭也不敢喊了。
林希却乐了。
他几步走到戴工面前,也不恼,反而鼓起了掌。
“说得好!专业!”
林希竖起大拇指,“戴工这笔帐,算得那是相当精明。”
戴工刚想得瑟两句。
林希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但我问你一句——咱们基地的电费,是你掏腰包吗?”
戴工一愣:“那倒不是,基地包干……”
话没说完,他猛地噎住了。
林希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围观群众,声音瞬间拔高,气场全开:
“各位父老乡亲!”
“咱们基地有规矩,家属区用电,那是福利!”
“是国家给咱们航天人的特权!”
“你点个灯泡是福利,你开个取暖器也是福利!”
“这台红星小太阳的电费,在咱们这儿——”
林希竖起食指,狠狠在空中一划,斩钉截铁:
“它、是、免、费、的!”
轰——!
这几个字就象一颗炸弹,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脑回路给炸通了。
林希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指着戴工:
“您说烧煤便宜?咱们再算算!”
“一晚上煤钱三毛,一个月这就九块!一个冬天那是三十块起步!”
“这还没算您半夜起来通炉子、倒煤渣的人工费!”
“买煤得要票,拉煤得借车,生炉子弄得满屋子烟灰,搞不好还有煤气中毒的危险!”
“而我这台机器!”林希拍了拍滚烫的机身,
“插上电就能用,不用您掏一分钱电费!”
“那是把国家的福利实实在在地暖在身上!”
“您是愿意花冤枉钱买罪受,还是愿意白嫖……”
“咳,享受国家的免费电,让老婆孩子热热乎乎过冬?”
逻辑闭环了。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占公家便宜”更能刺激人的神经了。
戴工张大了嘴,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却怎么也算不出反驳的理由。
“好象……是这么个理儿啊?”人群里有人开始动摇了。
“不用买煤了?”
“一年省下三十好几?”
“那这机器也不算贵啊!”
“何止不贵。”
“相当于花一年的买煤钱,换之后的免费取暖!”
眼看风向要变。
戴工脸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找茬:
“那……那也不行!”
“这东西危险!”
“你看这红通通的,万一家里孩子碰倒了,把被褥引燃了怎么办?”
“煤炉子好歹是个铁疙瘩,你这玩意儿倒了就是火灾!”
“对啊!安全第一!”
“这要是着火了可不得了!”
林希嘴角那一抹自信的笑意更深了。
“大家看好了!”
他突然抬起脚,猛地踢翻了正在工作的两台机器。
“哐当!哐当!”
两台机器应声倒地,摔在雪地里。
然而,预想中的火光四溅并没有发生。
就在机器倾斜倒地的瞬间,那刺眼的红光一下熄灭。
死一样的寂静。
林希弯腰把它们扶正。
“啪。”
红光再次亮起,热浪依旧。
“我去!神了!”
人群炸锅了,“这是啥技术?倒了自动灭?”
“重力感应断电保护系统。”
林希的声音平淡,
“红星二号卫星姿态控制同款逻辑。”。”
“这就叫——航天标准。”
直播间弹幕疯了:
【666!这一脚踢出了工业的自信!】
【硬核带货!这波暴力测试我给满分!】
【戴工:我是谁?我在哪?我的脸为什么这么疼?】
【这哪是卖电器,这分明是在降维打击!
【这安全配置放在1980年,确实是外星科技级别的!】
现场也疯了。
这哪里是电器,这简直就是神迹!
“我要一台!”
刚才还挑刺的戴工第一个冲了上来。
什么抠门、什么较真,全被那股子热浪给融化了。
“我家那口子刚生完孩子,半夜喂奶冻得哆嗦,有了这个就不怕了!”
“多少钱?我买了!”
林希嘴角微勾,看向刘桂花。
刘桂花浑身一激灵,深吸一口气,举起大喇叭。
喊出了那句在这个年代最具杀伤力的终极咒语:
“三十八块!”
“不要工业券!”
“不要票!给钱就拿货!!!”
不要票。
在这买个脸盆都要票、买斤棉花都要指标的年代。
“不要票”这三个字的威力,比什么“航天标准”更让人疯狂。
这意味只要你有钱,你就能拥有这份温暖和体面。
轰!
人群彻底失控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要!”
“给我一台!”
“别挤!我先来的!”
“我出四十!把那台样品给我!”
几十只手挥舞着钞票,把林希的小摊围得水泄不通。
“排队!都排队!”
王大炮挡在前面,护着那几台机器。
孙二嘎抱着个木头箱子,手都在抖。
钱。
全是钱。
皱巴巴的一块、两块,崭新的大团结,像雪花一样飘进箱子里。
“哎哎!这位师傅,那是你的找零!”
“别抢!这一台是这位大姐的!”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带来的十台机器连同那两台被踹过的样品,被抢得连根电线毛都不剩。
没买到的人眼珠子都红了,围着林希不肯散。
“小林经理!”
“是你修好第五车间‘食人机’的吧?”
“我认得你!我也要定一台!”
一个车间主任模样的男人挤进来,啪地拍出两张大团结,
“二十块!”
“给你算定金!”
“明天第一台必须给我!”
“不然我赖你家门口不走了!”
“我也定!”
“还有我!”
林希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神色淡然地开始登记。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寒风依旧呼啸,但这片小小的空地上,热浪滔天,人心滚烫。
这就是1980年的冬天,一把火,烧穿了这个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