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著马皇后期盼的眼神,心里也软了。
马皇后跟著他这么多年,吃苦受累,从没求过他什么。
如今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他怎么能不满足她的心愿?
更何况,马淳还救了朱雄英和马皇后的命,医术又高明。
有这么个小舅子在身边,对皇室来说,也是件好事。
“好。”朱元璋点头,“不过,不能这么快。”
马皇后愣了一下,“为什么?”
朱元璋拿起情报,指了指上面的话,“他不是说本朝的官狗都不当吗?我倒要听听,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说。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我这个皇帝,当得到底怎么样。”
马皇后知道朱元璋的脾气,也知道他心里不服气。
她无奈地笑了笑,“好,都听你的。不过,你可別为难他。”
“放心。”朱元璋拍了拍马皇后的手,“我就是想跟他聊聊。”
他看向蒋瓛,“蒋瓛,这情报暂时压下来,別往外传。”
“是。”蒋瓛应道。
朱元璋又说:“你派人护著马淳,別让他出什么意外。另外,也別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
“臣遵旨。”蒋瓛躬身退下。
“对了,探听出马淳身世的这五十个锦衣卫,第一个发现者官升一级,余者每人奖赏五百贯。告诉他们护好了马淳,今后他们还有赏赐。”
蒋瓛点点头:“遵旨!臣代属下谢过陛下。”
很快殿內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皇后。
马皇后拿起那块玉佩,眼里满是思念。
“爹,没想到您还为咱们老马家留了根。”
朱元璋握住马皇后手,“妹子,不久后你们姐弟就能团聚了。
马皇后靠在朱元璋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思念,终於有了著落。
她真的很想立刻就见到马淳,跟他说说这些年的事。
可她也知道,朱元璋的脾气,只能等。
等朱元璋消了气,等他跟马淳聊过之后。
“重八,”马皇后轻声说,“老马家就剩我们姐弟俩了。以后,你可得多照看著他点。”
朱元璋点头,“放心,我会的。他是你的弟弟,也是我的小舅子。只要他安分守己,好好治病救人,我不会亏待他。”
乾清宫。
朱元璋和马皇后坐在主位,太子朱標坐在朱元璋下首,燕王朱棣则坐在朱標对面。
朱棣风尘僕僕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但眼神锐利,腰背挺得笔直。
他换了身乾净的亲王常服,精神奕奕。
“老四,这一仗打得痛快!”朱元璋拿起银筷,指了指桌上,“多吃点,都瘦了。漠北的风沙没少灌吧?”
朱棣端起酒杯,恭敬道:“谢父皇关心。风沙是大了点,但儿臣心里痛快!能跟著魏国公上阵杀敌,是我最大的福气。”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满满的少年人的豪气。
“好!”朱元璋哈哈一笑,“就该有这气魄!魏国公在摺子里可没少夸你,说你每战都冲在前头,斩將夺旗,勇猛得很!”
朱棣放下酒杯,“魏国公过誉了。儿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马皇后慈爱地看著他,夹了一块燉得酥烂的羊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別光顾著喝酒,垫垫肚子。在外头这半年,可是吃了苦头。”
“谢母后。”朱棣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去夹那块肉。
而是微微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朱元璋和马皇后。
“父皇,母后。”他缓缓开口,“儿臣想求父皇、母后一个恩典。”
朱元璋正要去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嗯?什么恩典?说来听听。”
朱標也停下筷子。
朱棣搁下筷子,双手放在膝上,坐姿更加端正,目光直视著朱元璋:“儿臣恳请父皇、母后解除儿臣与魏国公府徐大小姐的婚约。”
“什么?!”马皇后手中的银筷轻轻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凝固,被愕然取代。
朱標更是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四弟你”
他立刻看向朱元璋,急忙给弟弟打圆场“父皇,四弟他他定是连日奔波劳累,一时糊涂了” 朱棣却摇了摇头,打断了朱標的话,语气异常坚定:“大哥,我不是糊涂。我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转向朱元璋,眼神灼灼,“父皇!儿臣不想靠联姻!儿臣想凭自己的本事,在军中立足,在战场上立功!”
“这次北伐,儿臣每战必前!漠北那个敌將,是儿臣亲手斩落马下!可军中那些老卒,背地里都怎么说?他们说儿臣是沾了魏国公的光!说没有徐帅,儿臣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儿臣不服!我朱棣顶天立地,一身本事,凭什么要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是靠老丈人上位?!”
“儿臣要做霍去病那样的將军!勒石燕然,封狼居胥!我要守护的是这大明江山,靠的是我手中的刀枪,身上的伤疤,不是靠一纸婚书换来的虚名!”
他一口气说完,殿內陷入一片寂静。
朱標急得额头都冒汗了,立刻站起身:“父皇!四弟年轻气盛,说话失了分寸!他”
他话未说完,朱元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朱標和朱棣,连同马皇后,都紧张地看向朱元璋,等待著他的雷霆震怒。
按照常理,这几乎是公然违逆圣意,还牵扯到开国元勛徐达的面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元璋脸上没有怒容。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
眼神落在自己这个锋芒毕露的儿子身上,带著前所未有的欣赏的意味。
“不想靠联姻?”沉默了许久,朱元璋终於开口,“想靠自己?想当霍去病?”
朱棣被他看得心头髮紧,但还是梗著脖子,重重地点头:“是!儿臣不想靠任何人的施捨!”
朱標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刻父皇就拍案而起。
“守护大明江山”朱元璋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朱棣的话。
“好志气。”朱元璋忽然说道。
朱棣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標和马皇后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反应太反常了!
“霍去病”朱元璋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少年英雄,封狼居胥,千古留名。你想学他?”
朱棣被朱元璋这反常的態度弄得有些懵,但看到父皇眼中那丝奇异的亮光,心头涌起一股热血:“是!儿臣不敢比肩先贤,但求效仿其志!用手中刀剑,为父皇,为大明,开疆拓土,震慑北元!让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他的声音迴荡在殿中,带著少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个眼神灼灼、脊樑挺得笔直的儿子。
那眼神里的桀驁不驯,那言辞间的勃勃野心,甚至那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
他没有看到忤逆,没有看到懦弱,没有看到对权势的贪婪攀附。
他看到了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东西。
不甘人后。
想要打破一切束缚、凭藉自身力量闯出一片天地的野性。
这股野性,在朱棣身上,如此鲜明,如此炽热。
尤其是在今天下午,確认了那个乡野郎中马淳极有可能是皇后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之后,朱元璋的心境发生了某种奇妙的转变。
对血脉、对亲情、对个人选择的前所未有的宽容,甚至理解,悄然滋生。
朱元璋站起身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很好,有这心就好,不过兹事体大,父皇还不能立刻答应你,你容父皇些日子如何?”
没有拒绝,那就是有希望,朱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谢父皇!”
马皇后与朱元璋夫妻多年,脑海里灵光闪现,她看到老朱脸上的笑容的那一刻,来自女人第六感的直觉让她觉得。
自己的丈夫可能在打自己那个还未相认的弟弟的主意。
“好了,坐下来吧,这顿本就是给你庆功的,是你们母后亲自下厨的,快坐下,菜都要凉了。”朱元璋招呼著。
朱棣心里都快乐开花了,立刻坐下,还殷勤地给朱元璋和马皇后夹菜。
“母后您吃,你辛苦了!”
“母后苦什么?倒是你,半年不到,瘦了一圈,这段日子留在京城,让母后多做你喜欢吃的菜补回来。“
朱棣马上摇头:“母后我都听大哥说了,前两日您和雄英染上痘症,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还多亏了一个什么马大夫医术无双。”
“我听的都心惊肉跳,更別提您身处其中,如今看您凤体康健,我这做儿子的也是欢喜无比,过两日我定要带上重礼前去谢他。”
听到儿子说马淳,马皇后心里也是高兴。
救命恩人马上要成为亲弟弟,那可是亲上加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