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简直是罔顾国法，恣意妄为。首辅大人，本阁以为当在陈新甲做出辱国殄民之事之前，將其捉拿归案，交於北镇抚司严加拷打，查出幕后黑手！”
文渊阁里，內阁大学士施凤来將那墨汁未乾的契约往案牘上一扔，吹鬍子瞪眼著对黄立极说。
黄立极皱了皱眉头，並没有回话。
“施阁老所言极是，陈新甲竟然將有关法令置之不理，公然前往青楼狎妓，而且还和藩属国使节做此荒诞不经的赌约，如不及时制止，会让天下人笑话，吾辈何顏面见皇上？”
同属於阉党阵营的內阁大学士张瑞图隨声附和。
年青的李国普见势不妙，赶紧出言为黄立极分忧。
“两位阁老言之有理，但末座尚有不明白之处。”
李国普的確是內阁里排名最后一位，他自称末座没毛病。
“李阁老无须多虑，儘管提出尔之见解。”
黄立极这一下回答得倒很快。
“施阁老所言陈知州辱国殄民，末座记得朝会后，咱们內阁可是达成一致意见，同意陈知州以个人名义接近建奴使者，而且陈知州当时表明过將与该使者前往风花雪月之地，且其只代表个人，所作所为与朝廷无关。其如今敢与建奴签下字据，难道落下內阁或礼部或其他有关其官职的印章？既然非官方行为，何来辱国殄民之说？如果任何一个百姓去风月场所就是辱国殄民之罪，那为何皇上不下圣旨取缔该行业？”
李国普据理力爭，黄立极虽没表態，但看向他的目光表现带有讚许的神情。
李国普见得到了黄立极的肯定，胆子更壮了，又扭头看著张瑞图说：“末座记得此前英国公有言：此人有才，但非栋樑之材，喜剑走偏锋，易伤人，亦易自伤。不过老夫闻无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
“陈知州此举明显是剑走偏锋，將个人荣辱置之度外，一心为公也。犹如庄子所言：县城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吾辈不做其坚强后盾，为其排忧解难，相反却意欲將其绳之以法，不寒有志报国人士之心乎？更何况除了陈知州，又有何人可以接手此烫手山薯之事？”
张瑞图见李国普所言有理有据，没办法反驳，就偷换概念，抓住他复述的张惟贤说的话拋开陈新甲，往施凤图刚才所说的揪出幕后黑手方向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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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阁老所言之意是指英国公乃陈新甲幕后指使吗？”
“咳咳”
黄立极一听，赶紧假咳两声想將这话题遮住不让继续下去。
如果將英国公张惟贤拉进来，被架在上面烤的其实並不是张惟贤，而是他黄立极本人，因为最终做决定是的他自己，而且他还在陈新甲答应自己承担费用的前提下，还主动提出一旦陈新甲探明来访的后金使者真实意图，所有开支由內阁支付。
总不能让內阁支付陈新甲二人去青楼喝花酒，寻欢作乐的钱吧？
树欲尽而风不止。
张瑞图和李国普见状都没继续往下说了，毕竟將事闹大了，等皇上回来，他们內阁谁也脱不了干係，更何况张惟贤可是宗族贵胄，要动他可是动国之根本，到时必定惹火上身。
“王子犯法，和庶民同罪！”
这时，文渊阁书案后轻飘飘地传出这么一句话来。
在场的四位內阁大学士这才想起这屋里还有一个人在。
此人非內阁大学士，甚至也不是北京城的官员，但他偏偏有资格进入文渊阁。 钱龙锡，字稚文，松江华亭人。
万历三十五年考中进士。
天启四年，钱龙锡升任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
天启五年，钱龙锡又被改命为南京吏部右侍郎。
现今是南京吏部尚书。
南京没有內阁大学士职位，而且六部都不归北京的內阁管理，直接向皇上匯报。
如果光凭他南京吏部尚书的职务，他也无权待在文渊阁不走，关键是他还有一个要职——《三朝要典》的副主编。
编撰史书的官员不论级別高低，想查找资料，所有部门都得无条件向他们开放。
钱龙锡捧著一叠內阁“票擬”后没通过“批红”的奏章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小木匠”朱由校在位期间，魏忠贤为首的宦官专权，手下的阉党和东林党之间的党爭加剧，內阁权力虽仍强大，但沦为皇权、宦官与党爭的博弈工具，权力稳定性下降，从“无冕之相”沦为“权力博弈工具”，为了推动政策快速落地，有时候內阁只能和六部尚书商议后，不將奏章报给司礼监“批红”，直接“票擬”后就下令执行了，而原件则保留在文渊阁。
反正內阁每天收到的奏章堆积如山，地方官员事无巨细都喜欢上报一下，所以也没人將此当回事，没想到钱龙锡竟然在汗牛充栋的文书里找出了这些要命的玩意儿。
一旦其借题发挥，一封奏章可能会直接要了內阁所有成员的命。
钱龙锡虽然官职比他们內阁大学士都低，而且是在南京那个名存实亡的朝廷混吃等死，但他却又在编撰《三朝要典》，他可是隨时可以求见皇上的。
没有哪个皇上不希望自己青史留名。
而歷史都是史书编撰者所书，就连皇上都会给编史书者三分薄面，更何况钱龙锡可是东林党在和阉党党爭败下阵后，被视为东林党重振旗鼓的中兴之主。
他当然不会傻到去面见皇上，求治英国公张惟贤之罪，他此时现身就想逼內阁大学士表態，此事如何处置？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朝廷上的老麻雀谁都懂合纵连横之套路。
只要內阁大学士都主张去追究张惟贤，他会很快就成为英国府里的座上宾。
没有宗族贵胄的支持，东林党翻翻身难於上青天。
这样天赐的好机会不抓住，更待何时？
其实钱龙锡这次根本不是为查找史书资料而来，而是听闻新皇登基后所作所为打破常规，把魏忠贤有明升实降，有意打击阉党势力之意，特意从南京跑来探捉风向的。
黄立极一见，暗暗在心里叫苦连天，这才是真的祸从口出。
他狠狠瞪了张瑞图一眼，张瑞图也不敢再囂张了，转头看向李国普，意思是这不关他的事，完全是由李国普挑起的事端。
黄立极也没別的好办法，事已至此，只能硬著头皮上。
“钱大人所言极是，不如我们將英国公大人以及其他的六部尚书大人一併请来，增开一声午朝为此事专题商议？”
法不责眾，只有將朝廷的大员们全部拉下水，才能化解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