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已过。
首辅內阁大学士黄立极站在皇极殿正中位，气得吹鬍子瞪眼。
虽然皇上迟迟未归，但每日的常朝朝会还是得正常召开。
其实皇上御驾亲征这段时间，是朝廷各位大臣过得最舒坦最没有压力的幸福时光。
所有地方官上奏的文书，黄立极都是带领內阁大学士商议后，写好內阁意见后“票擬”，直接给了王承恩，结果都是待皇上御批。
朝廷其他文武百官上朝也就是点个卯，对於地方上报的情况，个个都提一点不咸不淡，反正啥营养都没有的意见就算了事，既不得罪人，又不是御史台可以抓到把柄。
总之，大家心照不宣地走个过场。
所有报上朝廷的请求都不了了之。
也不能说黄立极包括其他的文武百官尸位素餐，全部在混日子，而是他们真无法做主。
九边各总督发来的奏摺只会有两件事：一、报功。二、討餉。
如果真信了他们报上来的杀敌数据，那后金和蒙古这些割据集团都不会存在了，因为他们拥有的所有人员都在捷报里杀光了。
杀良冒功现今在大明边关已经成了常事，甚至还组成了一条紧密的利益链。
虽然明军《军政备例》明讼禁止杀良冒功，而且惩罚极重：“凡官军临阵，不许故杀投降即被抢並走回人口以报功，违者偿命”，但此事愈演愈烈。
史上有记载的如：
正德十年（1515），兵部尚书王琼说明军以首进功秩，导致“今江西、四川妄杀平民千万”。
万历內阁大学士朱国禎说“边將杀平民报功，不必言矣”。
九边將士杀良冒功更成了常態，以万历年间的战神李成梁为例，《明史·李成梁传》载“甚或掩败为功，杀良民冒级，阁部共为蒙蔽”。《国史唯疑》载“带著人头去杀贼”，“发军时，其家眾或人挟一首以出，辽人谓之怀挟，比归俘首累累，不知自何所我报捷不休，虏入寇不止”。
他是同蒙古诸部作战，为虚报战功，就去屠杀女真各部。
这种行为恶化了辽东形势，激化了民族矛盾。为后来女真诸部起兵反明埋下了祸根。
李居梁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明朝军功统计主要通过斩获敌首或战场表现评定，但制度漏洞导致士兵为升迁虚报战功。
但首级价值存在差异：北虏（蒙古）首级一颗升一级，辽东女真需两颗，內地反贼需六颗。
这种事情其实很容易暴露，因为各支军队都有宦官监军。
在九边三镇的边兵里，司礼监派出对应级別的宦官对每一级將领进行监督。
镇守太监监督总兵、分守太监监督参將、守备太监监督守备、监枪太监监督游击。
这些宦官的权力很大，仓库內的火器没有他们的批准都不能取出。 他们监视武官们的言行举止，有无违法乱纪行为，並且参与军事方略的制定，有一定的军事指挥权。
而且朝廷里还设置了言官纠核百官。
言官分属於都察院十三监察道和礼、吏、刑、工、兵六科给事中，合称科道官。
科道可以纠核百官“稽查六部百司之事”。
军队系统自然也在言官的监察范围之內。特別是六科中的兵科，专责稽查兵事，揭发查办谎报战功、杀良冒功是他们的重要职责。
《明会典》“凡各边提督军务等官奏带军民职官，锦衣卫旗校冒滥报功，及要求带奏者，本科参奏”。
按理讲，这样层层把关，杀良冒功又要受到严惩，此事应该断绝才对，但越到后期越是屡禁不止。
原因很简单，由於党爭严重，阁臣相互倾轧，言官成为政治斗爭工具，利用勘功记功来提携同党、排斥异己。
后来，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对这种请功奏摺都视而不见，阉党和东林党自己內部都懒得去皇上那爭取了。
反正如果是东林党那派系报上来的，內阁“票擬”后，到掌印太监“批红”时又会打回来；相反，如果是监军太监报上来的，在內阁那关都会束之高阁，报都不会报上去。
地方官报上来的也只有两样：一、賑灾。二、剿匪。
的確各地每年都免不了出现各种灾情，但地方官报上来的数据多半会夸大事实数倍，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朝廷免赋和下拨賑灾银。
本来各地都有藩王，那些不劳而获的傢伙个个富得流油，但要他们出资出粮賑灾比登天还难，他们对地方只有索取，从来没有奉献。
匪乱也是长年存在的，地方官有些甚至会採取放水养鱼的做法，让境內的土匪永远存在，但不能壮大到无法收拾的局面，如果真的养肥了，就想办法將他们礼送出境。
没有土匪，怎么向兵部请求增加地方军队编制？
如何问朝廷要更多军餉和屯田？
练就一身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作派的內阁首辅大学士黄立极这次暴跳如雷，自然不是因为各地要钱要人的奏摺所激怒。
让他气愤到极点的是今天朝会，辰时过了两刻，参会的人数还是未到齐，特別是最核心位置的永安侯魏良卿和永卫侯侯国兴双双失联。
黄立极令锦衣卫都指挥僉使许显纯派人去请二位侯爷，没想到许显纯也未见踪影。
这好像老板不在家，公司ceo召开公司例会，结果两个副总经理同时不出席，想叫保安部长去找人，结果保安部长也不在，这种事情谁遇到，谁也受不了。
这不纯粹没將ceo当人看吗？
左都御史张庭登趁机发难，让都察院记首辅黄立极不察之责，身为百官之首，却怂恿部下不上朝述职，要求按照《大明律》：无故不上朝者，每日笞刑十下，每三日加一等，最高可至杖一百。必须让黄立极將未上朝的官员全都带到皇极殿，当场打了板子才能退朝。
张庭登本来是南京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正好来北京公办，按照常规，也不得不参加朝会，他本来就以清廉刚正著称，当地有俗语“只知南京有都堂，不知北京有皇上”，他和阉党还有东林党都没交情，现在碰上这件事，自然义愤填膺，翻出各种条例，要求当场將违纪者处罚。
南京虽然不是权力中心，但有著和北京一模一样的朝廷编制，真逼急了，南京的遗老遗少来弱京告御状，现在在朝会里这些高官，领证也没好果子吃。
黄立极无可奈何，只能求助於既属於他的下属，身为加封兵部尚书一职，统领天下兵马大元帅，又属於宗亲贵胄掌门人的英国公张惟贤。
张惟贤唤来九门提督，叫他组织禁卫军全城搜寻魏良卿、侯国兴和许显纯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