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朝歷代,商人的社会地位都不高,但一旦出现变故时,统治者第一个找的就是商人。
没办法。
眾所周知,任何时代、任何地方,商人都掌控著非凡的財富,对於统治者来说,招兵买马、开疆拓土,哪怕是修座地宫,都离不开银子。
平日里,各地上供的赋税还勉强能凑合著过,就不需要找上商人,一旦出现战爭或者灾荒,就只能在商人身上打主意。
劫富济贫是绿林好汉唯一可以標榜自己正当性的说辞,饿得满眼冒绿光的饥民从来不会去考虑商人积累的財富到底是为富不仁还是辛勤所得。
拥有明显超出社会平均值的財富本身就带有原罪。
有头脑的商人自然会深深理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谚语的意义,主动寻求和政治掛鉤,形成一股官商勾结的不良营商环境。
但是,大部分的官商勾结也只限於底层的官员和商人的权力寻租行为,绝大多数无法上升到朝廷高层,最多也只能通过层层官员之间的利益输送达到商人的政治目的。
万事都有例外。
大明就有一个商人达到了官商勾结的最高境界,那个人叫沈万三。
身为江南人士,沈万三首先就与苏州起兵的张士诚交好,张士诚之所以能够占据半壁江山离不开沈万三全力的支持。
张士诚投桃报李,不但扶持沈万三富可敌国,而且还为他树碑立传。
就算到了明太祖朱元璋大兵压境攻打苏州城时,在沈万三出钱出手的支持下,张士诚还固守了八个月之久。
朱元璋向来心眼小,睚眥必报,破城后自然要无情报復,这时候沈万三又站出来了,主动面见朱元璋,说南京作为都城,需要重新修整,他愿意资助筑城资金三分之一。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朱元璋一听,就没將苏州屠城,而是龙心大悦,將沈万三两个儿子都封了官。
建国了,总得犒劳三军,朱元璋又愁银子不够了,沈万三又雪中送炭,腆著脸对朱元璋说:下民愿意替陛下代出犒银。
朱元璋一听,连忙问其“百万军能遍赏乎”,沈万三答以每军可犒银一两。
沈万三本来想著帮皇上解决了这么大的经济困难,总会得到更大的赏赐,没想到这一下惹来了杀身之祸。
如果不是朱元璋也是个妻管严,听他的大脚马皇后的话,沈万三会被灭九族,但最后的结果虽然免了死,还是改为抄家,流放云南,后客死异乡。
为什么沈万三出钱出力还会被朝廷无情迫害?
其实和谁做皇帝无关。
后世的红顶商人胡雪岩的结局也没好到哪去。
因为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会允许自己身边有一股足可以动摇自己的势力存在。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商人有钱如果再加上有势,哪个统治者不害怕?
除非统治者本来就是商人。
士农工学商。
这种等级的差异就是为了防止一股势力做大做强。
能与高官攀上关係,特別是如魏忠贤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中王,晋商中的王家、常家等七大家族见到前来迎接的总督特使,赶紧让管家將家里最值钱的珍宝带上,作为拜见九千岁老大人的见面礼。
只有范永斗啥礼物也没带,哪怕是宣大总督冯嘉全亲自上门来请。
但他带去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留在府里的大儿子,明面上是他的接班人的范大发。
另外一个本来不在冯嘉全计划內的小人。
的確是小人,准確地讲是个小朋友,还不到六岁。
是范永斗外孙,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的儿子,同时,这小孩也是同为晋商八大家之一的曹家,曹三喜的孙子。 通过无数的事实证明,门当户对是婚姻最佳存活方式。
范永斗本来也没打算给女儿也准备一笔財富,但毕竟是住在一个城里,女儿想家了,带著小外孙回娘家,范永斗一见开心了,就將黄台吉亲自赐於他的一串珊瑚朝珠掛到了小外孙脖子上。
小外孙开心得“咯咯”笑著满屋跑。
范永斗想过魏忠贤如果到了张家口,必定会找上门,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更没想到会叫宣大总督亲自来请。
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他按照冯嘉全的要求,叫上范大发一起换上衣服,跟著冯大总督一道去拜见九千岁大人。
本来他女儿是不能见客的,听说冯嘉全登门拜访,躲去了內室,但没想到她儿子一个人在外面玩,没见到母亲,看到范永斗要出门,就摸著他外公的腿要跟著一起去。
范永斗有个不好的预兆,自己所作所为还是心中有数的,对大明坏事做了数不胜数,好事真寥寥无几,再怎么要犒赏,也应该找王家、常家他们,怎么也轮不著自己。
而且就算要赏赐,自己作为当家人做代表即可,为什么要自己家的男丁一起出席?
他心里想著幸好自己想得周全,先让范三拔和范毓宾兵分两路一南一北去另谋生路了。
“你去內室找你母亲去,外公有要事去商量,不能带你去!”
范永斗狠心地將他小外孙推开,叫老管家將小孩抱走。
没等老管家走近,跟在冯嘉全身边,像是一个头陀般,长发將脸都遮了一大半的大高个弯腰將他的小外孙抱了起来。
“真乖,你外公不带你去,你曹爷爷带你去好不好?”
“这位爷爷,你是我爷爷的兄弟吗?我爷爷也姓曹。”
小孩子不懂事,一听姓曹,还以为和曹三喜是弟兄。
“对啊!你叫我叔爷爷就好。”
当然,这个说话尖声细气像个老娘们的大高个不是曹化淳又会是谁?
他不请自来,本来是想跟著冯嘉全来。好摸清范府的位置和防御状况的。
“叔爷爷!”
小孩子很乖,真的开心地喊了他一声。
曹化淳是个太监。
太监这一辈子做不成男女之事,自然不可能有自己的后代。
有个词叫爱之越深,恨之越切。
曹化淳之所以变得如此冷酷无情,是因为他本来也很喜欢女人,更喜欢小孩,现在去了势以后,將所有的爱都化成了恨。
“乖,好孙子。你这珠子好漂亮,送给叔爷爷好不好?”
曹化淳抓起小孩子胸前的朝珠,仔细察看起来。
这建州的朝珠和普通的珠子还不一样,是由108颗主珠组成,每27颗嵌入分珠间隔,两侧附三串纪念珠,背后垂缀背云部件。
曹化淳见过努儿哈赤时期向大明上贡时的贡品,其中就有这种形状一样,但是由东珠串成的朝珠。
“不要,这是我外公送给我的。”
这个小孩是大户人家出身,一点都不小气,扭头对范永斗说:“外公,你也送串给我叔爷爷好不好?”
范永斗脸都嚇得惨白,听了后,只能苦笑著说:“这是外公在货郎担上买给小朋友的玩具,大人不会要的。乖,你快下来去找你妈去。”
曹化淳一听,怎么可能放手,笑著对冯嘉全说:“这可是我老曹家的种,我得另外给他向皇上討赏。”
他抱著小孩率先出了门,范永斗的女儿嚎哭著冲了出来。
“那就一起走吧。”
曹化淳一摆头,范永斗的女儿也被强行押上了小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