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瑞慈城主、奈特法师以及跟在后面的匹斯·沃德赶到连接侧翼庭院的长廊时,看到的正是奥特姆与马·杰斯廷缠斗的景象。
场面远比想像的难看。
“够了!”
奈特法师脸色一沉,低喝道。
“住手!”
几乎同时,瑞慈城主也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
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小小的草场,奥特姆身体一僵,感受到来自老师的灵压和城主的威势,不甘地鬆开了手。
奥特姆也艰难的站起来,弓著腰,显然,他的腹部被打了那么多下,也绝对不好受就对了。
“混帐东西!还不”
“誒,奈特法师。”
“年轻人血气方刚,有点摩擦再正常不过,我看他们都很理智,没用武器,只是徒手切磋,发泄一下火气罢了,不打不相识嘛!”
“哼!回去再收拾你!”
奈特法师见瑞慈城主如此表態,也不好再深究,只得对奥特姆冷哼一声。
“匹斯,你跟我来,把阵法彻底封装,然后启动。”
“是,导师”
看著奈特法师带著三个学徒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瑞慈城主脸上那丝轻鬆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女儿丝塔翡。
“怎么回事?”
丝塔翡言简意賅地將事情经过敘述了一遍,当然,著重的描写了一下她的表哥不听自己的劝解,主动出言挑衅。
“舅舅,我只是看不得表妹受委屈,想替她出气,那两个傢伙”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瑞慈城主收回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压低声音,语气中蕴含著压抑的怒火。
“求人办事的时候,还敢肆意得罪人?成功的砝码只有一盎司,失败的砝码却有一磅肉的傢伙!今天这里没你的事了,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
在僕从的搀扶下,他才艰难地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
城堡一楼大厅,复杂的【亡魂之拥抱】阵法最终节点被奈特法师亲手铭刻完成。
幽蓝色的光芒在符文脉络间稳定流转,形成一个完整而压抑的能量力场,將中央的青铜棺槨牢牢封锁。
“阵法已成,只要不被人从外部破坏关键节点,里面的一切绝无可能逃脱。”
奈特法师对瑞慈城主说道。
“今夜需城主亲自镇守,待到明日太阳升起,棺內尸骸积聚的能量便会被抽取大半,冥骸转化自会中断。”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强忍著腹部不適的奥特姆,眉头微蹙,奥特姆看似凭藉缠斗技巧占了上风,实则缺乏真正的攻伐之术对抗血脉之力,臟腑已被那蕴含地脉力量的拳头震伤。
“既如此,我等便先行告辞了。”
“今天的事情是我的问题,奈特法师,事后,我会亲自上门商討后续费用事宜。”
“客气了。”
“告辞!”
师徒四人离开城主府,走在最后的诺里兹,忍不住又回头瞟了一眼站在廊下的丝塔翡。
“啪!”
奈特法师头也没回,反手就精准地抽在了诺里兹的后脑勺上。
“没出息的东西,还不快走”
然而,当他终於抵达位於城镇边缘、那栋孤零零只有他一人居住的宅邸时,所有的表情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如同揭下了一张精心绘製的面具。
下马,进门,落锁。
动作一气呵成,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
他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在空旷的宅邸內移动,仔细检查了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角落,確认绝对无人跟踪或窥视后,才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隱蔽入口,那入口被一个沉重的旧书架遮挡,推开时,只有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著陈年泥土腥气和淡淡腐殖质味道的空气,从下方涌出。
沿著狭窄、陡峭的石阶向下,光线迅速黯淡,只有墙壁上零星镶嵌的、散发著惨澹幽绿色磷光的苔蘚提供著微不足道的照明。
地下室远比想像中宽阔,但大部分空间都被一种异样的“景观”所占据。
地面並非坚实的石板或泥土,而是一个不断缓缓蠕动、旋转的巨大流沙池。
池中的沙粒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浸透了油脂的土黄色,它们像是有生命般起伏、流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无数虫豸在低语。 整个池子散发出微弱的地脉波动,让置身於此的人感到一种源自大地的、沉滯的压迫感。
流沙池的中心,构筑著一座简陋却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祭坛。
祭坛的基底同样是那不断流动的沙土,而在其核心处,是一棵树。
確切的说,是一颗近乎枯萎的树,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树干,以及零星的几片树叶,跟隨著地面的震动,不断的颤抖著,不过,这颗树的根部却不像是树根,更好似血管一样,隨著地面的震盪,也跟著收缩,这些诡异的根须深深扎进下方的流沙之中,仿佛正贪婪地从这奇异的地脉能量池里汲取著维繫它生存的力量。
祭坛旁,一个佝僂的身影几乎融入了墙壁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失去了双腿、仅存一条枯瘦左臂的老人。
他瘫坐在一张破旧的、铺著不知名兽皮的椅子上,白髮稀疏,鬍鬚凌乱,面容枯槁得如同被风乾了千年的树皮,深深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苦难与一种近乎非人的隱忍。
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证明著这具近乎腐朽的躯壳里,仍棲息著一个清醒而强大的意志。
“回来了。”
老人的声音响起,沙哑乾涩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的,父亲。”
“没什么意外吧。”
“山上,我们提前准备的大地巨熊並未让那个实习生暴露自己的实力,他似乎比想像中的更加狡猾,第一时间选择將眾人护在身前,躲到了最远处。”
“正常,他出现的太突然了,没有足够的情报,並不能轻易的撬动他的情绪,其他的呢?”
“剩下的都没问题,我遵循你的指引,使用『孤儿』、『被拋弃』之类的词汇刺激他,他果然上当,当场暴怒失控,后续的『两败俱伤』也在控制之內,而瑞慈舅舅”
“他果然如您所料,一旦发现我有脱离他掌控、可能坏事的苗头,便毫不犹豫地將我这『麻烦』一脚踢开,勒令闭门思过。”
“至於奈特法师,他对他那几个学徒的溺爱,果然是最大的软肋,我故意让他的学生臟腑受到重创,回来的时候,我绕路躲在暗中观察了一番,发现他已经带著自己的学生离开了城堡,返回法师塔,一切,都在沿著您预言的轨道行进。”
枯槁的老人静静地听著,深陷的眼窝中那点锐光微微闪烁。
他艰难地抬起那唯一的、皮包骨头的手臂,轻轻摆了摆,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与睿智。
“这不是预言,杰斯廷,这只是基於足够情报的理性推演。”
“就像地脉的走向,看似复杂,但只要摸清了岩层的结构、水流的规律,便能预判它大体的脉络。”
“奥特姆的敏感,瑞慈那看似宽和实则极强的掌控欲,奈特將他那几个学生视若己出的护短本性,看清了这些『岩层』和『水流』,引导他们走向我们需要的局面,並不算太难。”
“即便如此,父亲您的谋划,依旧令人嘆服,曾有人说过,越是复杂的计划,出现问题的概率越大,但是父亲您筹谋二十年,一切却几乎都在按照您的设计前行”
“呵”
老人不再多言,而是缓缓的坐直了身躯,也不见他怎么做,四周那些流淌著的、震动著的黄沙便缓缓的匯聚了过来,將他拖起来,悬浮在了祭坛的旁边。
而后,若干根树根破沙而出,如同钢针一般刺入到老人仅剩的半截腿上,肉眼可见的,血液顺著伤口渗出,然后被树根贪婪的汲取乾净
“前奏已经结束,今夜,才是真正的关键,去吧,我的儿子,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是,父亲。”
之前刻意偽装出的猥琐、油滑、愤懣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歷经磨礪后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冷酷与肃杀。
他的眼神锐利如即將出鞘的刀刃,其中翻涌著压抑了太久、几乎难以抑制的凛冽寒光与决绝杀意,他没有再多看那祭坛和老人一眼,而是转身,迈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踏上来时的石阶,消失在幽暗的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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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灯將大厅映照得恍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如同雕塑般佇立在各自的岗位上,镶钉皮甲在灯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他们紧握著来自西海岸的炼金枪械,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周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大厅中央,那复杂幽暗的【亡魂之拥抱】阵法缓缓运转,幽蓝色的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他褪去了平日象徵权力的华丽袍服,换上了一套厚重、古朴的鎧甲,这是威孚家族世代传承的鎧甲,金属表面铭刻著古老而繁复的家族纹章与地脉符文,在灯光下流淌著暗沉的光泽。
他双手拄著一柄同样风格古朴的长剑,剑尖轻触地面,头盔下的目光深邃,凝视著封印中的棺槨,仿佛透过那厚重的青铜,看到了父亲的容顏,又仿佛在思索著家族绵延的秘密与眼前这诡异的危机,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具体的波澜。
忽的,阵法里,传来了一阵响动。
那並非巨大的撞击声,而是某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源自青铜棺槨的內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坚硬无比的东西,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著地刮挠著棺槨的內壁。
他知道,这是冥骸开始復甦了,它在本能地衝击著束缚。
之前,奈特法师郑重嘱咐过,只要阵法完好,能量枢纽不被破坏,里面的东西绝无可能逃脱。
事实也是如此,棺槨內的动静持续了片刻,那刮挠声变得越来越急促,甚至夹杂著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嘶吼,但最后却还是平静了下来,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咆哮
但就在这时候,一种源自多年权力斗爭和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直觉,让他脊背陡然一凉。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大厅的一处阴影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的外甥,马·杰斯廷。
他依旧穿著之前那身略显狼狈的衣服,脸上甚至还带著些许与奥特姆缠斗留下的青紫,但所有的猥琐、愤懣、轻浮都消失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深邃。
那眼神,锐利、沉稳,带著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毫不在意的冷酷,仿佛换了一个灵魂。
更让他感到诡异的是,周围的士兵们,那些他精心挑选、此刻正全神戒备的城防队精锐,似乎对马·杰斯廷的出现毫无所觉,他们的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大厅入口、窗户、穹顶,却唯独忽略了那个站在阴影中,本该极其显眼的身影
他细看之下才发现,以青铜棺槨和阵法为中心的四周地面上,正在不断喷涌著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色沙尘,这些沙尘如同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在地面上流动、旋转,形成了一片朦朧的领域,將大厅內外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