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如胶,沉甸甸的压在森林上空,也压得云楯营司卫喘不过气来。
眾人围成一圈,打量著眼前脚印,神色凝重。
一枚锐利如刀的爪印,深深镶嵌在鬆软泥土中,爪印中,植物断茬处,汁液刚刚凝固,还带著几分湿润。
“看来离开不足一个时辰!”
阮瀚音蹲下身,指尖捻过湿润的汁液,扭头看向尤文羽:“头儿,咱们终於找到这畜生了。”
尤文羽深深吸了一口气,握刀的指节微微发白:“所有人就地掩埋輜重,轻装上阵!”
“喏!”
眾司卫齐声应喝。
司卫齐承安催使法术,迅速在地面打开一道裂口,一路收集而来的战利品,乃至乾粮、水囊,纷纷丟入其中。
隨著大地癒合,地面上只剩下一支轻装镇妖司卫。
“走!”
尤文羽喉间迸出一个字,率先转身,身影如离弦之箭,想著爪印延伸的深林中衝去。
其余司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隨之化为沉默而迅疾的黑影,紧隨其后。
常清右手扶著槊柄,静静尾隨,数日来的丛林追踪,令他受益良多,变化极大,眉眼间初显几分老兵气质。
一路上,眾人不再纠缠於妖物。
偶尔遇到其他妖物拦路,也是立即绕开,在蚀心雾的掩护下,一行人迅速靠近目標。
地面上的脚印越来越新鲜。
甚至还能看到大片坍塌的巨木,乃至满地破碎的鲜血。
显然欺山诡魈在狩猎。
不知过去多久,尤文羽突然抬手,压住队伍的疾驰。
数丈外,大片植物倒伏,那是拖拽猎物的碾压,断茬的树枝上,还掛著沾血的皮毛。
浓烈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尤文羽用匕首刮下一点鲜血,轻轻一嗅,面无表情的低声道:
“猎物刚死,咱们找到了。”
眾人对视一眼,心情愈发紧张,再次向前时,脚步已然由疾行化为了猫步。
腐叶闷响,枯枝断裂。
任何细微声响,在死寂森林中都显得格外的刺耳。
偌大森林,似乎也因为欺山诡魈的存在,陷入了死寂。
就连防不胜防的虫豸毒蛇之流,也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近了!
前方雾气诡异的扭曲起来,仿佛有活物的搅动。
常清屏息凝神,穿透迷障,目光死死锁住那搅动的中心,一棵半截折断的巨木上,爬满了藤蔓,层层累叠之下,仿佛一座小山。
几团深色近乎腐烂的树瘤,掩映其间。
倏地,那树瘤竟似微颤!
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尤文羽轻轻挥手,眾队员见状,强压心头惊悚拔刀之意,缓缓退后,直到浓雾將那小山般的身影掩盖。
他们的任务,不是狩猎,而是追踪。
眼下,任务可以说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接下来,只需咬死欺山诡魈半个时辰,云龕高手足以赶来。
尤文羽取出一枚孪影罗盘,轻轻转动,確认功能完整之后,隨即收入怀中,甩出一枚传讯符。
符纸离手三尺,便无风自燃,剎那间,化为一抹流光融入浓雾之中。
尤文羽打了个隱蔽的手势
眾人頷首,立即按照各自能力,四散而开,隱蔽起来。
常清不动声色,爬上一棵缠满藤条的巨木,脊背藤蔓从脖颈间蔓延而出,迅速將他包裹起来,藏在藤条中间。
若非亲眼看其隱蔽动作,怕是走近都发现不了。
居高临下之下,也让他一览眾山小,目之所及,队伍成员皆歷歷在目。
张晟躲入灌木,身影与摇曳的枝叶融为一体。
齐承安挖了坑,將自个儿埋了起来;
倒是阮瀚音与常清相似,也是攀上一棵巨木,周身折射出怪异光线,须臾间,便不见踪影。
至於尤文羽校尉,俯身贴坐在一块覆满苔蘚与地衣的岩石边,身上迅速蔓延出一层苔蘚,树枝,须臾间,与身后岩石不分彼此。
不愧是行伍老兵!常清心生感嘆。
隨著眾人隱去身形,森林愈发安静,唯有远处不时传来昆虫的悉索声,以及野兽的嚎叫声。
几只不知死活的昆虫闯入浓雾之中,或棲於地面,或立於树梢,窥视著正在进食的欺山诡魈
在漫长等待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概念。
“啪嗒!”
倏地,一道身影似慢实快,在视野尽头初显轮廓时,瞬间又闪至一块岩石旁。
左使!
常清心中一跳,来人不是別人正是镇妖司左使。
隨著他的到来,靠在岩石上的尤文羽迅速褪去偽装,起身压低声音:“卑职拜见左使大人!”
左使微微頷首,问道:“欺山诡魈呢!”
尤文羽指路之时,常清下意识看向森林深处。
却见惨白的浓雾中,突兀冒出一张巨大的脸庞,正盯著一截空白树梢。
“畜生,你爷爷在这!”
常清厉声示警!
偽装眾人无不惊恐环顾四周。
隱去身影的阮瀚音,骇然回头间,脸色煞白。
却见身后巨木遮掩处,不知何时冒出一张满是鲜血的狰狞面孔。
是欺山诡魈!
本该盯著阮瀚音的它,下意识看向常清所在之处,待看到树梢上那张熟悉面孔。
“吼!”
怒吼声起时,双拳已然重重垂在地上。
【欺山】
霎时,发出示警,跃下树枝的常清,犹如炮弹般砸在地上。
“吼——”
欺山诡魈隨即咆哮著冲了过去。
纵然身形庞大如楼宇,但在衝锋的剎那,却轻盈如飘羽,几乎弹指间便欺至常清面前,五爪撕裂空气,如恶龙探首,当头罩下!
“嘿!”
常清不避不让,在那股如山岳倾轧的威压中,纵然浑身如陷泥潭,依旧拧身挺槊,迎著巨爪悍然撞去!
“哐!”
槊头轰然撞上拳头,足以撞开重甲的八面剑头,却在这一刻,寸步难进。
贯穿而去的沛然巨力,无处释放,攒聚於槊身之中,弯曲成弓,又轰然释放。
【行空蜉蝣】
无形力量自常清体內轰然迸发,將他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
“咻!”
与此同时,镇妖左使身影一闪,如鬼魅般跃至欺山诡魈后背,竟赤手空拳劈向后颈。
“轰!”
这一击势若山崩,砸得欺山诡魈一个趔趄,硕大的头颅失控地撞向一旁参天古木,粗壮的树干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吼——”
震耳欲聋的暴怒咆哮冲天而起!
欺山诡魈彻底暴走,浑然不顾被弹飞的常清,庞大的身躯猛然扭转,直扑身后镇妖左使!
轰轰轰!
霎时,巨木坍圮,木屑断枝横飞,恍如冰雹射向四面八方。
如炮弹般落地的常清,来不及庆幸,转身就是暴退而走,避开战场。
却是血条,掉了近半!
“嗖嗖嗖!”
与此同时,数道身影飞纵而来。
“常老弟,你没事吧?”
张晟率先赶到,一脸紧张发问。
“没事!”
常清摆手,脸上余悸未消,若非准备充足,又是数据道体,这一击,怕是早已重伤!
“好小子,有一手!”
张晟闻言一声怒赞,挺起陌刀,转身便是冲向战场。其余几人见常清无碍,也是默默转身,重回战场。 按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但私人恩怨,却未解决。
雾潮期间,云楯营四名都尉命丧欺山诡魈之手,这笔血债唯有血还。
“轰!轰!轰!!!”
顷刻间,林中战斗之声,愈发惨烈。
雾綃笼纱,寒漪织縠。
隔著蚀心迷雾的常清,已然看不清战况,他站在安全区外,默不作声。
眼下他实力太低,贸然参战,徒添麻烦。
不如识趣观战!
他心中一动,几只路上炮製的血嗣鼠,衝进了迷雾之中。
透过血嗣鼠的视角,隱约可见左使几乎压著欺山诡魈在打!
他肉身强横如妖,手握指虎,全凭拳头,一拳又一拳的轰在欺山诡魈后颈,打得欺山诡魈在连连怒吼中,浑然不顾他的拳头,拼命锤击大地。
以欺山之能,束缚左使脚步。
可即便如此,面对体型更小,且更加灵活的左使,依旧討不到好处。
甚至还要忍受云楯营司卫的袭扰。
尤其是尤文羽,已然不是袭扰,而是攻击。
手中陌刀悄然燃烧起幽蓝色的冷焰,每一刀都会在欺山诡魈身上,留下大片冰霜,看得常清心臟狂跳。
因为那源源不断共享而来的战斗数据,迅速完善著常清的武道资料库。
“噗!噗!噗!”
倏地,常清视野一黑,却是血嗣鼠已然全部暴毙。
蚀心雾太浓了,为了看清战场,血嗣鼠靠得太近,一波战斗余波,便全部报废。
常清嘆了一口气。
只能从尤文羽共享而来的数据中,推测著战局的发展。
“吼——吼——”
欺山诡魈的声音,从最初的愤怒,逐渐夹杂了惊恐,乃至哀嚎。
在一道怪异的精神衝击波中,一座飞来峰轰然压顶而来。
看得常清头皮发麻。
赫然正是倒飞而来的欺山诡魈。
不同的是,他的后背,赫然裂开一道嘴唇般的伤口,隱隱可见脊骨睁开眼睛,欲挣脱母体。
显然遭到了不可名状的诡术!
【行空蜉蝣】
在惊鸿一瞥中,常清身轻如燕,轰然飘飞而去。
在与欺山诡魈擦肩而过时,他灵光一闪,指尖驀然一弹,一滴精血飞入那如唇伤口之中。
“轰隆!”
欺山诡魈落地,怒吼著垂地中,转身欲逃,脊椎骨却轰然抽出身体,犹如白骨狂蟒,反口扎入它的胸膛。
“吼——”
欺山诡魈发出悽厉哀嚎,小山般的身影,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身后那根贯穿它胸膛、沾满血髓的脊椎骨,犹如蜕壳的夏蝉,疯狂扭动著身躯,欲挣脱臃肿的肉身,在挣扎中,撕扯著粘连的血肉筋膜。
“吼——呜”
欺山诡魈怒吼中,迅速变成哀嚎,而后只剩下喉间浑浊的、濒死的抽气声。
它巨大身躯剧烈痉挛著,像是被主人拋弃的累赘,在做最后的挣扎。
“咯咯咯——”
骨节怪异的摩擦声,在森林中响起,那根脊柱犹如恶婴般,从母体抽出一根根肋骨,在分离、重组,像极了一只正从腐朽躯壳中奋力钻出的白骨巨蝉!
不过,片刻间,一具怪异的分红骷髏巨物,在欺山诡魈旁站住了身形。
它摸了摸颈椎尽头处空空如也的脑袋,驀然低下身子,將欺山诡魈的脑袋拧了下来,安装在自己的躯壳上,化为一头骨魈。
与此同时,左使缓缓从浓雾中走出。
尤文羽拱手道喜:“恭喜大人,诛杀欺山诡魈。”
左使朗声一笑:
“此功亦有诸位一份!待本使回城,定当为诸位请功。”
“谢左使大人恩典!”
眾人轰然应诺,声震雾林。
左使满意頷首,当即转身而去,那巨大骨魈隨之迈开脚步,隆隆追上。
眾人再次拱手相送。
少顷,起身间,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狂喜之色。
尤文羽依旧保持理智,道:“赶紧收拾战场,速速离开。”
“喏!”
眾人闻声,七手八脚冲了过去,拆解著欺山诡魈身上值钱肢体。
活著的欺山诡魈,刀枪难进,死后依旧。
不过剥下皮毛,拆下爪牙,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没多久,眾人便收割好战利品,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具斩首剥皮的肉山,堆在山林中,血气滔天。
一鯨落,万物生。
没多久,密密麻麻的虫豸,从腐叶杂草中涌出,疯狂冲向肉山。
少顷,一头黑背獾率先发现肉山,绕了一圈,发现没有其他猎食者之后,衝上来,便是一头扎进腹部,疯狂撕扯著鲜嫩多汁的臟器。
“噗!”
倏地,一截血手从臟器中冒出,一把抓住黑背獾的脖颈。
“吱吱吱!”
黑背獾发疯的挣扎,却敌不过那血手轻轻一拧。
咔!
黑背獾挣扎的四肢,悄然垂落,一头双眼猩红,有著五六岁稚子大小的血嗣诡魈,从肉山腹部钻了出来。
它一口咬住黑背獾的脖颈,一边吸血,一边向浓雾衝去。
在它离开没多久,大量野兽蜂拥而至,疯狂分食著庞大肉山,以至於爆发出激烈的爭斗声。
声声如鬼啸,在森林中幽幽迴荡。
听得疾驰离去的云楯营成员们,脚步微顿,继而继续疾驰而去。
没多久,一行人便来到掩埋輜重的地方,待迫不及待的取出輜重之后,一个个脚步不停的便是往回赶路。
眼下,无需尤文羽催促,所有人都是归心似箭。
相较於来时走走停停,不时搜寻欺山诡魈脚印,乃是走错路的兜兜绕绕。
返程时的眾人,可谓直线横衝直闯,除非遇到强横妖物,才会选择折中绕过。
这让跟在队伍中的常清,有些焦急起来。
因为他突然感应到,看似暴毙的欺山诡魈,竟然成功孕育出了血嗣。
这让他又惊又喜。
血嗣血嗣,血为媒介,嗣为特徵。
这意味著,这头血嗣诡魈,具备欺山诡魈的能力。
若是成长起来,未尝不如母体。
这让常清怦然心动。
眼下这头血嗣诡魈,一如欺山诡魈的幼崽,有著接近筑基三境的实力,还不至於反噬主人。
但在血嗣的副作用下,一旦失去主人控制,会下意识逗留在主人附近。
换言之,这玩意儿,极有可能跟著进城。哪怕不进城,徘徊在云龕城山脚下,也极为危险。
要不坦言相告?
常清看了一眼在前面带路的尤文羽,心想,若是能超远距离联繫就好了。
如此一来,就能学邹朝宗饲养血嗣鼠一般,养在雾区。
他日若能跟著他一起成长,必可成为一大助力!
眼下,他唯一具有超长距离沟通的手段,也只有数据化定基灵物。
等等!
谁说定基灵物只能给人类使用?
欺山诡魈,按理来说,也是灵长类生物,未尝不能使用。
思绪至此,常清眼神微亮,念头略一挣扎,脊背突然冒出一根藤条,將一条蜷缩在枯叶中的毒蛇钉死。
毒蛇身下,一团白脂续脉芝注入大地之下。
归心似箭的镇妖司卫们,没有注意到常清的小动作。
脚步匆匆间,队伍渐行渐远。
一炷香后,尾隨而来的血嗣诡魈,在毒蛇前站定,在本能支配下,它隨手捡起沾满毒蚁的蛇躯,塞入嘴中,大口咀嚼起来。
又在主人命令下,抠出一团白色灵芝,伸手划开手臂,將其种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