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才刚刚开始,距离下一站台还有一小时车程,距离莫索城还有二十小时车程。
大伙真是听话。
伊泽对这一车厢乘客很是满意。
仅仅为了“不耽误旅途,不引起麻烦”,就能一起动员起来,將一桩杀人现场清理乾净。
整个过程中,伊泽甚至都没有做太多引导,也没有使用幻术去完全控制他们。
仿佛,就算自己不存在,他们也有如此行事的趋势。自己传播的恐慌情绪、进行的行为言语,不过是小小的引导。
明明劳埃德拿出枪的时候,他们都怕的要死。
伊泽看著眾人头上不断增长的罪恶值,想著或许心怀罪恶的人或许比善人更可爱。
两具尸体被拋出、桌椅被扶正摆回原位、血跡被一点点清除。
车厢中又缓慢恢復了刚开始登上时伊泽所见的那副乾净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旅途。
窗外,山头退去,视野一下空旷,铁轨蔓延到了两座山之间的窄架桥上,仿佛在天空飞驰。
但是,车厢中,包括伊泽在內,都没有人去欣赏这美景。
长发男子提醒所有人道:“我记得这峡谷,下面是一条河,大家將擦血的东西从这丟出去,永远都没人找得到。”
刚才动手打扫车厢的几人顿时瞭然,露出会心笑容,拿著站著血的手帕、衬衫、窗帘,一齐打包,朝车门外丟去。
“再见了。”
这群人无论男女,都放声大笑起来,仿佛这不是什么罪案现场,而是一场欢聚的宴会,一场盛大的派对。
在场诸位也不仅仅是萍水相逢的旅人,更是挚友亲朋,见若知己。
就连小伊莉安也在一旁,为他们所有人鼓掌。
“又和新的一样了。”小女孩望著乾净整洁的车厢,感觉自己也出了几分力气,占了不少功劳,象徵性擦了擦额头汗水。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女孩,长大后会是怎样的人?
又或许,她不过和千千万万人一样。
自己认为孩童脆弱、天真、善良,只不过是心中虚无縹緲的想像,是被孩童稚嫩脸庞迷惑形成的错误印象。
一旦从童年毕业,就不记得孩童究竟是怎样的了。
伊泽的视线从伊莉安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斜挎包女士。
那位最开始便得到伊泽注意的女士,也是刚才提醒所有人不要动尸体的女士,此时正坐在不远处,难以置信地望著车厢中的所有人,仿佛惊魂未定。
她似乎是这车厢里唯一一人,觉得保存现场与真相很重要的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伊泽目光轻扫,点开了她此生的罪。
想看看这位罪恶值不低的女士,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经歷,塑造了此刻的她。
【罪行明细】
【偷走了松果镇矿场的矿区矿洞分布地图(偷窃+1)】
【偷走了松果镇矿场的矿难死伤人员名单(偷窃+1)】
【】
偷的不是钱財,难怪不怕治安队、火车警卫之类的。
上车时,这女人能引起他的注意,除开头顶罪恶值的缘故当时那女人正在盯著他看。
那时伊泽以为,这女人是和那中年商人和搬运工青年一样,盯上了他的金幣。
现在想来,那女人盯著自己,或许是盯著自己这一身矿场工服。
她在害怕矿场,害怕矿场在背后追她,害怕矿场有关的一切。
因为害怕矿场,她情愿被下一个小镇的治安队抓住。
甚至,她期待著这种机会。
松果镇的矿场中,克丽丝死掉的消息,还没有传开。
克丽丝死掉,斯图亚特议员死掉,庞大的矿场也不会停止运转,矿工们需要挖矿,工头领班们需要金幣,王国的其他城市依然需要矿石供应。
也不知道松果镇那边怎么样了那个名叫赞妮的调查专员,有没有把他这个“恶魔”小孩供出来
自己离开得毫不犹豫,把烂摊子甩在身后,本该毫不留恋。
但此时见到这位女士,又忍不住去思考、去想了。
伊泽思绪迴转,凝视著那个女人的斜挎包,被她一直如同至宝般护在身前的挎包,想必里边装的就是她偷来的东西。
矿区矿洞分布地图、矿难死伤人员名单,这两个东西能有什么用?
就在伊泽盯上那女人的同时,先前那提著牛皮手提包的女士,走了过来。
在先前的打扫中,她脱下了自己那静止的外套,用於吸收地上血液,此时只穿著黑色衬衫,身上香水携带的花果气息隨著步伐一起飘了过来。
“刚才我们都在忙碌,就你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做。”
她径直做到了斜挎包女人对面,指节骨瞧著桌面,大声说道。
什么都没有做,同样也是一种指控。
大家都做了,那就有相互不告发的保证。
就像分那手提包里的金幣一样,那个男人总是嚷嚷著让大伙一起来拿,明明他很想要金幣,却也不敢自己独吞。大家都不拿,那我怎么拿?
这番指责,顿时吸引了整个车厢的目光。
此前大伙忙碌著,没空去看谁做了什么,所有人其乐融融,此时这句指责,顿时让所有人开始在意这件事。
冷漠、怀疑的目光凝聚,仿佛要將那女人灼穿。
是清高,不屑於与我们为伍?还是自詡正义,要到下一个站台去举报所有人?
让一车人的“努力”付诸东流?
斜挎包女士迷茫了一瞬。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什么都不做,也能成为被发难的理由。
什么都不做,也有错吗?
这节车厢的门依然开著,风呼啸灌入,山间的风,今日格外冰凉,像是秋天真正到了。
过了一次呼吸,她才明白了那些眼神中的意蕴,顿时惊慌站起:
“我做,我做,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不,我只是忘记了。”
她努力为自己辩解著,仿佛担心自己下一瞬就被丟到火车之外,就像先前那两具尸体一样。
反正车厢里已经少了两个人,再少一个又能如何呢?
人心中的规矩,就像一座蓬鬆的雪山,崩塌一点之后就变得脆弱无比了,再多崩塌些也无所谓了。
“事情都做完了,你还有什么能做的呢?”长发男人也走了过来,插言道。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那女人或许还没这般慌张。
但现在,整个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在看她,仅仅是那视线,就让女人坐立难安了。
仿佛这不是什么铁轨上行驶的载具,而是地狱。
“我不会举报你们的,我保证,这车厢里的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不,我甚至什么都看见,我发誓!”
言语、承诺、誓言,此刻都显得有些无力。
伊泽饶有兴致打量著这一切,对於这女人的命运,他並不关心,也无负罪感受。
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事情,上一世的见闻中,人们对於规则还是相当敬畏的,心中的道德即便想要滑坡也很难。
生活数十年,伊泽都没有见过几个真正意义上的“恶人”。
此刻这些人的行为举动,都让他感到新奇有趣。
长发男人袖子挽起,双手撑在桌面上,就这么盯著那位女士,开口说道:
“你之前说,要替他们保护现场,让我们不要动枪和金幣还有尸体,这些都是你说过的,对吧?”
女人快要疯了。
是的,先前正是她提醒所有人,不要动犯罪现场。
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先前说出的话语,此时竟如同迴旋鏢一般,正奔著她的死穴飞来,毫不留情,毫无减速,仿佛要將她一击毙命。
“那只是提醒,只是我隨口一说”她努力辩解著。
但她的努力又是如此苍白无力,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任何一个人。
就连小伊莉安都无法说服。
“哥哥,我都在用力擦地板呢,这个阿姨竟然偷懒。”小伊莉安不喜欢偷懒的人。
小女孩的这句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似乎只对伊泽说。
但此刻车厢中早已安静下来,火车轮轴滚动声,竟然没有將小女孩的声音压下。
他们望向女人的目光,愈发充满揣测。
最先质疑的那位优雅女士冷漠打量著斜挎包女士:
“矿工,松果镇上车的?你一个最底层的矿工,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指点点,还聊什么治安队,真是可笑至极。”
“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只希望你永远闭嘴。”
这是威胁?
还是说,她想杀人?
伊泽旁听著,观察著所有人的表情神色,咀嚼著这女人的言语。
其实车厢中的每一个人,也都在看著其他人,开口指责的优雅女士在时时刻刻观察其余人的神色,在思考其余人在想什么。
但只要继续想下去,在无尽的怀疑与风险中穿梭之后,或许所有人都会到达同一个確定的终点。
將不可信的人杀掉。
永远闭嘴,如何才能永远闭嘴,只有一种绝对成立的方式。
此时没人点明这一点因为他们都在等,等足够多的人想清楚,都在试探彼此,等一个明確的局面。
他们也惧怕彼此,他们也不想成为最先开口的人。
万一,还有好人怎么办,万一,有人能接受处理犯罪现场,但是无法接受杀人怎么办?
每一个单独的人,都无法掌控全局。
他们彼此观察著,交换著眼神,即便一个字不说,也有某种东西在发酵。
最终,是她忍不住认输了。
那个斜挎包女人,用力捶了捶桌子,听懂了优雅女士的潜台词。
也听懂了所有人的沉默。『
她站起身,尽力压抑这脸上惊慌,竟开始了恐嚇:
“想杀我?呵,杀了我,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番话似乎激起了些反向。
有人冷笑,有人嘆气摇头,最终却匯聚成更大的敌意,压在了这位女士身上。
她愈发瞪大双眼,將斜挎包取下,拍在桌上,尽力抹去声音中的颤抖,大声道:
“松果镇的矿难听说了吗?莫索城直属治安厅的调查队,已经抵达松果镇,还有首都来的大人物,一大群大人物。你们这群蠢猪,根本无法想像那是多么大的大人物,他们是魔法师,是创造奇蹟之人。”
她是在说,斯图亚特和赞妮?
伊泽微微一愣,这女人,倒是扯得一手好虎皮。
但那两人是来调查矿难的,和你又有什么关係?现在火车也早就开过松果镇了,將一路向西南方向,直至抵达维勒城才会停下,等它再度返回松果镇时,至少是两日之后。
虽是扯虎皮,竟也有些效果,乘客们都是一愣,心中某些难以压抑的念头竟被压下去了少许。
杀人。如果没有后果,全车厢的人一起做,一起保守秘密,那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但万一被发现呢?被追索呢?
也就在此时,先前那位优雅女士开口问道:
“矿难,你又没死在矿难里,所谓的调查专员,能调查到你头上?”
斜挎包女人扯开了她的斜挎包,將那可怜的包都扯开了线缝,从其中拿出一份矿洞地图,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扬起: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从松果镇逃出来吗?因为我发现了矿场的秘密,那场矿难,根本就是人为的!我知道我必须逃,也知道只有將这一切揭露才能活下去,否则必被矿场背后的老板杀掉。”
她说得义愤填膺,將那矿洞地图展开,仿佛要以此证明她的价值。
但在场诸位,也没有谁能看得懂那些复杂的纹路与视图。
而伊泽在意的点,则完全不同。
刚才这女人说话时,头上都跳出来欺诈字样,但这句话,竟然没有欺诈+1。
刚才她是在诈唬,包含或多或少的虚假成分,此时说的,则是真实
他的目光缓慢凝聚在女人身上,而那女人竟然也看向了她。
她央求般望向伊泽:
“那个小矿工,你肯定知道,调查队伍今天就来到了矿场,你肯定知道,对吧?”
见自己被牵扯进来,伊泽隨意点了点头:
“是的,今天早上就来了,我看见了。”
斜挎包女士似乎得到了鼓舞,一下有了勇气,如同演讲般宣布道:
“他们肯定会发现我偷走了这张被锁在保险柜里的图,也肯定会发现我逃出来矿场,然后寻找我!
“我此刻逃出松果镇,只是为了避开矿场那些人,等我到了一个大镇子,就会將真相告诉治安队,告诉调查员,告诉那些首都来的大人物们,告诉所有人,矿难是人为的!
“我会將矿场里的邪恶公之於眾,你们杀了我,不可能不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