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林安换上了向英男亲兵的皮甲,头上还顶着头盔,一路上低着头,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待向英男将林安带至苏月的大帐外。
“在这等着,成不成,看苏帅的意思。”
向英男让林安一人在帐外等候,具体能不能跟苏月见一面,还是要苏月本人自己做主。
她能把林安带到这里来,已然冒了不小的风险。
不多时,帐内传出一声冷冽的女声:“让他进来。”
向英男跟着也走了出来。
“进去后少说话,苏帅性子烈,别自讨没趣。”
苏月最终也没有将林安拒之门外。
这样的话,林安心里便有了个底。
他今天看似莽撞,其实是猜测到苏月没有要加害自己,甚至还要保护自己的意思。
“多谢向将军。”
林安对向英男拱手抱拳,然后再一次进入到苏月的大帐里来。
苏月端坐案后,指尖握着狼毫,目光落在军报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向来如此,干练到近乎寡情,除了议事从不让人近身,帐内连个伺候的亲兵都没有。
“有话快说,给你三句机会。”
“说不出克敌良策,就滚出去。”
林安喉结动了动,久别重逢,他竟莫名盼着她能多看自己一眼。
可苏月终于抬眼时,那眼神里的轻蔑像冰锥般扎来,扫过他全身便迅速移开。
林安后背的疤痕骤然刺痛,那是昔日纠葛的印记,此刻却只剩冰冷的疏离。
“苏帅,我想要十坛火油。”
九个字落地,苏月猛地将狼毫拍在案上,青瓷笔洗都震得轻响。
她起身逼近,衣袂带起一阵冷风,愠怒的目光锁死林安:“就这?你拿本帅寻开心?”
林安迎着她的怒火,寸步不让:“给我十坛火油,七日内,我送五十颗鞑子人头来。”
“若是做不到,我这颗人头,任你处置。”
没人比他更清楚,天都城的火油全被边军把控,除了求苏月,他别无他法。
苏月盯着他半晌,眸中怒火渐消。
“可以。”
她转身走回案后,重新拿起军报:“让向英男带你去领猛火油。七日后见不到人头,不用你自戕,最好死在鞑子刀下,省得本帅动手。”
“朝廷派了人来,查我赎你出教坊司的事。”
“立了功,凭军功脱囚籍,陛下也动不了你。”
“没军功,本帅不会拦着钦使,你自会重回那泥沼里。懂?”
林安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朝里那些人,果然没打算放过他!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发哑:“是宋清风?”
昔日就是太尉之子宋清风构陷他,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苏月抬眼扫了他一下,只吐出几个字:“钦使是御史魏清源。”
“你下去吧。”她重新低下头,语气冷硬,“下次带不来人头,别再来见我。”
苏月很聪明,只说出朝廷所派钦使的名字。
其余的话,她没有多说一句。
但仅仅只是这一个名字,林安便知道他的猜想没有半点错误。
这个魏清源就是宋清风身边的一条狗!
绝对是宋清风要对林安赶尽杀绝!
“发什么呆?这儿就是你藏火油的地方。”
向英男的声音拉回林安的神思,十坛猛火油整齐码在巷口。
她用下颌指了指院墙,叮嘱道:“这地方在城内,可得当心,一旦走火伤了人,苏帅也护不住你。”
“多谢向将军提醒。”林安敛去眼底情绪,转身唤来李鬼。
壮汉几步上前,扛起一坛火油毫不费力,瓮声瓮气地问:“大哥,你去见苏帅了?”
“知道就好,别跟队将说。”林安一边检查着墙角堆放的材料,确认清单上的物件样样齐全,一边低声叮嘱,“你也清楚,她俩不对付。”
“俺懂!”李鬼拍着胸脯保证,又指了指天边,“就是耽误太久,队将在粮铺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天儿都不早了。”
林安抬头望去,太阳已经向西边移动,再不返程,入夜后城外更不安全。
他锁好院门,将钥匙揣进怀里,快步朝粮铺走去。
粮铺内暖意融融,柳如雪正倚着粮袋出神,见他进来,立马站直身子,小嘴撅得能挂起油壶,语气阴阳怪气:“你倒舍得回来?我要是没打听着教坊司歇业,都要带郭双去那儿寻你了!”
林安听出她话里的醋意与担忧,心头微暖,拱手道:“队将莫怪,去买了些材料,费了些功夫。”
他目光扫过粮袋旁的红糖包,知晓她手头拮据,却仍开口。
“我们先返程,再买十坛酒,今晚犒劳兄弟们,这些日子训练辛苦了。”
柳如雪虽心疼银钱,却没反驳,只拿起银子转身去隔壁酒铺。
不多时,酒水装车,几人赶着车往城门口去。
“城门外风大,文洁她们怕是早等急了。”柳如雪望着街上稀疏的人影,语气里满是焦灼。
刚出城门,林安便看见寒风中的身影。
文洁带着一众女囚立在路边,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人人冻得面色青紫,嘴唇发乌,瑟瑟发抖间,还要忍受路人投来的讥讽目光。
可即便如此,文洁见他们过来,还是飞快地给了众女囚一个眼神,压下了眼底的怨怼。
“苦了你们了。”柳如雪快步上前,温声安慰,“林安备了烈酒,回营就暖给你们喝。”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文洁上前一步,语气冷硬:“队将,先赶路!天黑前回不了营,别说鞑子,草原狼群就够我们受的。”
紧跟着目光扫过林安,不满几乎溢于言表。
先前的粮荒还没缓过来,这人却耽误这么久,如今还买酒挥霍。
林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多言。
队伍缓缓上路,随着距离女囚营越来越近,众人脸上都露出些许松快,连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
可这份安稳没能持续多久。
一阵晦涩狰狞的嚎叫声突然划破天际,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动,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惊雷滚过心头。
“是鞑子!”
有人低呼出声。
七八十名鞑子骑兵疾驰而来,衣甲破烂却眼神凶狠,正是上次劫走五十石粮食的队伍。
冰冷的刀光在夕阳下闪烁,绝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步兵面对骑兵,本就毫无胜算,更何况是她们这些训练不足的女囚。
“弃车!撤回大营!”
林安吼声震天,拉着柳如雪就往营地方向跑。
离营门只剩百余步,只要冲进去,鞑子骑兵再凶也难破营。
柳如雪被他拽着狂奔,心头满是不解与不甘:“要把粮食留给他们?在正规军里,丢粮可是死罪!”
“咱们已经丢过一次了!”
“留着粮食,人死光了有什么用!”林安头也不回,脚步更快。
李鬼紧随其后,朝着营门大喊:“弓兵准备!”
“别愣着!一人扛一袋,能多带点是点!”文洁却越过柳如雪发号施令,离营门极近的距离,让她生出一丝侥幸。
只要抢回些粮食,便能减少损失。
女囚们纷纷响应,郭双俯身扛起两袋五十斤重的粮食,咬着牙往前冲。
其余人也各扛一袋,衣衫被粮食磨得发紧,却没人敢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踏得艰难却决绝。
林安回头瞥见这一幕,眉头紧锁,对着营门方向嘶吼:“弓兵随时准备射箭!”
“李鬼,带填壕人守营门,随时准备关闭!”
柳如雪站稳身子,对着营内高声喊道:“都听林安指挥!”
营墙上的女囚弓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她们大多只训练了半年,手指冻得僵硬,拉弓时动作蹩手蹩脚,箭矢甚至都握不稳。
林安望着她们颤抖的肩膀,心头却没苛责。
只要箭矢能射出去,能迟滞鞑子片刻,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