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秋风卷着枯涩的草屑,刮得人面颊发疼。
柳如雪闻声回头,当看到林安牵着受伤的战马,背上还挂着一颗血淋淋的鞑子人头时,眉头猛地皱起,眼中闪过几分诧异和警惕。
“你没死?”
林安没理会李鬼的惊愕,一步步走上前,将背上的鞑子人头扔在地上。
污血溅起半寸高,滚了两圈停在柳如雪靴边,她嫌恶地抬脚一踢。
林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冷声道:“托队将的福,非但没死,还宰了一名鞑子骑兵,讨了点薄礼。”
李鬼站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挠着头手足无措,半天憋出一句:“兄弟,俺、俺这也是没办法,柳队将在这儿,俺不敢说实话啊!”
他生怕林安怪罪,语气里满是讨好。
柳如雪的目光落在那颗鞑子人头和马背上的装备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林安还以为柳如雪是故意眯着眼看自己。
柳如雪原本以为林安必死无疑,既能报一点对苏家的怨气,又能应付苏月那边,却没料到林安竟有这般本事。
刚刚这份好心情被破坏得无影无踪,柳如雪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水。
林安的观察力早已被特种兵生涯磨得敏锐如鹰。
北境的秋本就酷寒,夜风一吹能冻裂指尖,寻常人裹着厚衣都嫌冷,怎会站着就流汗?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颊与渗汗的额角间一扫,柳如雪顿时察觉那道探究的视线,心头火气骤起,厉声开口:“你说你独自一人杀了鞑子骑兵?”
“要知道,谎报军功,这可是死罪,就算是苏月来了,也救不了你!”
林安抬眼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确是属下所为。
“属下利用刚挖的壕沟设了个陷阱,不然死的就是我。”
他心里门儿清,杀鞑子时李鬼早吓得逃之夭夭,没人能证他有功,却也没人能证他造假。
那颗人头就是铁证,这军功,谁也抢不走。
柳如雪咬了咬后槽牙,只觉一阵头昏眼花:“洁儿,记下此人军功,明日上报天都城。”
“林安,明日继续随李鬼去北面十里挖沟,三日后我亲自去视察。”
话音落,她再也撑不住,转身时脚步微晃,踉跄着快步回了军帐。
林安牵着战马,望着那紧闭的帐门,一时摸不透她忽冷忽热的态度。
“队将,我这些东西”
他刚开口,才发觉周遭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李鬼还守在旁。
李鬼兴高采烈地用手摸着这匹受伤的战马,喃喃道:“哥哥,这些全是你的了!”
“苏帅定的规矩,北境边军杀敌缴获的物资,全归个人所有,这马、这刀、这甲,都是你的!”
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改了称呼,在大楚,唯有心悦诚服时,才会称对方为哥哥。
填壕人与女囚本就是军中炮灰,能凭真本事斩杀一名鞑子骑兵的,百中无一。
“别叫哥哥,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名字就好。”
“既然是我的,便牵回去养着。”林安摩挲着战马的鬃毛,心里自有盘算。
这次只遇上一名鞑子游骑,尚且惊险。
若下次撞上整支骑兵队,有战马代步,至少多了几分逃生的底气。
李鬼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一把拉住缰绳:“林安,听俺一句劝,这马赶紧牵去天都城卖了!”
“苏帅颁那规矩,说是让大家就食于敌,说白了就是只管给编制,不管粮草。”
“咱们连饭都吃不饱,哪儿养得起战马?”
林安顺着他的手望向营外的耕田,地里的庄稼刚收完,只剩残茬:“这才秋收,怎么就没粮了?”
“大哥,这是北境前线啊!鞑子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安稳种粮?”李鬼眉头紧锁,转瞬想起林安从前是养尊处优的少将军,从未受过这般苦,便又释然了,“他们时不时就来劫掠,地里的粮食要么被抢,要么被烧,能剩下点就不错了。”
“那大家靠什么活?”林安心头一沉,他竟不知女囚营的处境这般艰难。
连女囚都填不饱肚子,填壕人的日子怕是更难熬。
李鬼苦笑着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这就是苏帅的高明之处!”
“北境军功能换钱,钱能买粮。”
“你今日缴获的这些,都能送去天都城换些口粮。”
“她就是逼着咱们这些罪女、死囚、填壕人主动去找鞑子拼命,不然你以为柳队将为啥一见到你,就想置你于死地?”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林安瞬间懂了柳如雪的难处。
若他死了,营里便少了一张吃饭的嘴,还能稍稍平息将士们对苏月的怨气。
易地而处,他或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大哥,先回去休息吧,明日还得早起挖沟呢。”李鬼见他面色凝重,便拉着他要往填壕人的住处走。
就在这时,柳如雪的军帐内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打破了营中的寂静。
“快!派人去天都城请郎中!”
“那小子不是缴了匹战马?快牵来当坐骑!”
“速度要快!队将要是出了事,咱们谁也别想活!”
话音未落,七八个女囚便攥着兵器冲了过来,神色慌张。
林安与她们素不相识,李鬼却在营中待了些时日,一眼就认出了为首之人,连忙上前:“郭姐姐,出什么事了?”
那女囚身形彪悍,肩宽背厚,一把推开拦路的李鬼,两眼盯着林安:“我叫郭双,营里的伍长,借你战马一用!”
女囚们都很着急,也不给林安拒绝的机会,郭双说完,伸手就来抓缰绳。
林安侧身挡住,眉头紧锁。
这战马本就瘸了腿,再被她骑着往返天都城,这条腿怕是彻底废了。
林安冷静问道:“郭伍长,柳队将是不是病了?在下略通医术,或许能入帐医治。”
女囚们的慌乱,再加上方才柳如雪的反常,林安瞬间断定她定是生了病。
前世身为特种兵,他熟读过《赤脚医生手册》,急救经验丰富,论应急诊治,未必比不上大楚那些只懂望闻问切的郎中。
郭双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怀疑:“你懂医术?”
林安颔首,语气笃定:“在下自幼熟读医书,朝中太医令是家父挚友,耳濡目染,略通诊治之法。”
拉虎皮作大旗的事情,林安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就在上午,他还说他是苏月的人,结果翻车了。
但这次,女囚营里的女囚们总不可能去大楚皇宫去找太医求证吧!
郭双咬了咬牙,也顾不上纠结林安与柳如雪的旧怨,眼下保住队将的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既然如此,随我速入帐!”
她转身快步领路,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热意扑面而来。
柳如雪半蜷在榻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泛红的面颊上。
账内的女囚们一看是林安进来了,快速挡在床前,不让林安再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