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寒风如刀,刮过遥远边线外一座死寂的破碎城市。
黑夜浓重,几道小山般的黑影在废墟间无声游荡,鼻翼耸动,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而就在它们脚边不远,一堆不起眼的建筑残骸内部,几双因疲惫和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些徘徊的庞大阴影。
狭小空间里,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交织,仅有的一点微弱火光,映亮了几张沾满污血与尘土的面庞。
“队长,不能再耗下去了!”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豁出去的焦躁,“源晶见底,屏蔽网随时会失效。与其在这里憋屈死,不如冲出去拼了!”
沉默。
难言的沉默笼罩着这方寸之地。
没有人反对,因为这是每个人心底盘旋的念头。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所剩无几。
李守拙眼神晦暗地靠在冰冷的墙面上,胸口有些沉闷。
他何尝不想带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
但看看手边那几块光芒已黯淡如风中残烛的源晶,理智告诉他,盲目冲出去,不过是给外面那些畜生送上一顿血肉盛宴。
死,他们不怕。
从穿上这身衣服,踏上防线的那一刻起,马革裹尸便是他们这群人的归宿。
但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
几枚所剩无几的源晶被精心摆放,散发着最后的微光,构成一个简易而玄奥的图案。
光线汇聚的中心,跪坐着一个身穿样式古老服饰的少女——魏雅。
她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交握抵着额头,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存在祈祷。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滑落。
周遭平日里无所畏惧的战士此时一个个紧紧地盯着少女,神情中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
魏雅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视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废墟,看到那悬于天穹的星辰夜空。
可这座失落城市的上空此时那有什么星辰,有个只有一片死寂
李守拙安抚好身边的伙伴走到少女身前缓缓坐下,他沉默片刻,待少女微微平复后才开口道:
“魏姑娘,怎怎么样?”
魏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动那双因过度消耗而失去神采、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写满信任与期待的脸,最后定格在李守拙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李队,你们……相信我吗?”
“信!”
李守拙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
“信!”
“魏姑娘,我们当然信你!”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低沉而坚定的附和。
若非魏雅一次次提前预警,带领他们避开致命危险,他们这支小队早就在最开始的途中覆灭无数次了。
“魏姑娘,你直说。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认!”一个脸上带疤的战士瓮声瓮气地道,“咱们这群糙汉子,死就死了,但你一定得活着出去!”
李守拙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魏雅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
她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挺直了单薄的脊梁,面向这群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的战士。
“三天。”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们再坚持三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我‘看’到了……援军,看到了转机。我们的路,不会断在这里。
这三天,就拜托大家了。”
狭小的空间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仿佛一块巨石落地,所有人都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到极限的气氛骤然松动,低声的咒骂、劫后余生般的嬉笑、互相捶打肩膀的声音此起彼伏。
“擦嘞,差点吓死老子了,还以为等会就得和那些畜生拼刺刀了!”
“唉,可惜了,看来老子的雄风只能晚点展现了!”
“去尼玛的,就你那倒头就睡的功夫,刚才是不是尿出来两滴?”
听着这些粗粝却充满生命力的调侃,魏雅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仿佛真的被希望感染。
然而,无人看到她背在身后、死死交握在一起、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她悄悄挪到那处唯一的透光缝隙前,仰起头。
屏蔽网能掩盖气息,却挡不住视线。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没有尽头的黑暗夜空,没有星光,没有月亮,只有吞噬一切的死寂。
她“看”到了什么?感应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的精神早已透支,体内那点特殊的力量也已枯竭。
刚才那番话,那坚定的眼神,不过是一场倾尽全力的、笨拙的表演。
三天后真的有希望吗?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绝望的深渊边,用谎言为自己,也为这群信任她的人,编织了一根脆弱的稻草。
“魏姑娘,”李守拙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缝隙边,没有看她,同样望着外面的黑暗,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信你。所以,你也一定要相信我们。”
你不会死。
李守拙没有说出最后这句话,但他注视着夜空的眼神确实如此的坚定。
这是他们这群人的承诺。
魏雅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更倔强地仰起脸,望着那片虚无的黑暗,直到愈发模糊。
时间在流逝,而此时的夜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滚烫的黄沙上,眉头微蹙。
风沙吹打着他额前的黑发。
虽然这次出来的队伍配置不算差,但就这么把他们一群学员直接丢在防线外的荒野,是不是也太“放养”了点?
真不怕哪只不开眼的大家伙路过,把这群“嫩苗”给一锅端了?
更让他无语的是此行的任务:一支工程小队连同护卫士兵,在预定区域“疑似失踪”。
之所以是“疑似”,仅仅因为某位具有特殊感应能力者的一次模糊预警,加上队伍恰好超过了例行通讯时间。
但在夜辰了解中,这种深入荒野的小队暂时失联并不少见,短则几天,长则一两个月,大多是有惊无险。
而且这次任务区域只在相对安全的外围,理论上风险极低。
他更倾向于认为,这不过是学院又一次的“实地教学”,让他们这些雏鸟提前感受荒野的气息,顺便看看那支小队是不是真的遇上了麻烦。
想到这里,夜辰就有点头疼。
他宁愿把时间花在训练室或者去追查自己的线索,而不是在这里……当保姆。
队伍行进间,不知不觉已隐隐分成了两拨,一左一右。
让夜辰嘴角微抽的是,自己不知怎么就成了其中一拨人默认的领头羊。
另一边,以蔡家兄弟为首的另一群人则显得声势浩大。
蔡阴一如既往地沉默,而那个蔡成,却似乎颇为享受这种前呼后拥的感觉,浑然不觉身后那些人眼中偶尔闪过的轻蔑。
“唉……”
“春竹是这样的。”
夜辰无声地叹了口气,甩掉这些杂念。
他的目光投向地平线尽头,那里,一片低矮破碎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
随着距离拉近,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细小的冰针,悄然刺入他的感知。
原本有些散漫的心态瞬间收敛。
他眯起眼睛,灰败的废墟在视野中放大。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风依然在呼号,但那片废墟笼罩着的死寂,却沉重地仿佛吸收了一切生机。
“……有点不对。”
他低声自语,停下了脚步,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一丝警惕如寒星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