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还没正式开始,但会场外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会场安保全副武装,整装以待,甚至有觉醒者暗中在周围巡视。
在会场大门前,里斯堡会谈的议程的参会人员正在有序进入会场。
参会的除了相关领域的科研骨干,欧洲资源整合各国相关官员,欧洲觉管局觉醒者,还有一些相关工程人员,生态环境保护组织,以及试图表现合作姿态的国际观察员。
气氛带着一种微妙的紧绷,众人看向杨衣的目光里不只有期待与敬畏,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杨衣一边往会场方向走,一边听几个科研专家介绍近期欧洲几个重点实验室的协同方向。
她轻轻点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客套的弧度,偶尔问起几个问题,通常会得到过于热情或过于谄媚的回应。
就在这种貌似和谐的氛围里,事情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发生了。
原本严谨有序的气氛,在第一个字从扩音器里爆出的瞬间,就像被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喉咙。
那段被精心剪辑、音量陡然拔高的争吵录音,就从广场人群中某个角落的便携音响里,毫无征兆地炸开。
“——我恨这个世界!恨不得这破世界立刻爆炸!”
尖利、失控、充满了撕裂感的年轻女声,与此刻会场前那个冷静淡漠的身影,形成了恐怖的反差。
“我更恨人类!丑恶!自私!虚伪!恶毒!愚蠢!短视!”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温暖的空气里。
数百个参会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交谈声、笔记声、甚至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广场上传来的录音,那崩溃到极致的控诉,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会场前广场上发出一阵不安的喧闹,但被音箱加大的音量压了回去。
“我宁愿做一条蛆!在屎里整天拱来拱去的蛆!也不想做人!”
参会者中有人手中的平板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没人转头去看。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又如同被冻住,死死地钉在会场前那个身影上。
杨衣脸上那点仅存的程式化的淡笑,像阳光下的残雪,缓缓消融殆尽。
没有震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她只是停了下来,环顾一周,然后微微侧头,仿佛在专注地聆听一段陌生的曲调。
空气粘稠得如同固态。
离杨衣最近的参会人员,那些原本试图靠近、甚至带着某种崇拜眼神的人,此刻充满了不安。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杨衣垂下眼帘时睫毛的阴影,看到她指节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手机外壳。
一种无形的充满窒息的压力像孢子一样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不自觉地后仰身体,想要和她拉开距离。
“你们都在末日里死光了,又关我什么事?哪怕整个世界毁灭了——我才高兴!!!”
录音播放到了最高潮,也是最致命的部分。那声音里的疯狂与绝望,几乎要溢出音响的束缚。
就在这时,杨衣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那个放出录音的角落,甚至没有环视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他们,投向了虚无的远方,又似乎只是空洞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她觉得百无聊赖,没意思极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没有丝毫意外。
这些人在她眼中已经不再是“人”本身,而是一个个被生物激素驱动,被情绪裹挟,被舆论引导,被生存焦虑控制,被文化塑造,被立场和偏见塑形,被愚蠢和短视蒙蔽,被利益驱使的混合体。
他们是一段输入指令就会做出固定反应的简单代码,是一个个凭借外界刺激而本能反射的草履虫,是看不见明天就要被屠夫宰杀的命运、只看到食槽里饲料的猪,是只会繁衍和嗡嗡乱叫的苍蝇和蟑螂。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以前,出于病态的自尊和无限的虚荣,她总是苛刻地要求自己,她总是对自己不满意,甚至对自己感到厌恶、憎恨。
为什么这样苛责自己?太可笑了,为什么要活在这些草履虫的目光里?为什么要活在这些猪猡的期待里?
她应该“我觉得”,不应该“他们会不会觉得”。
这是我的世界,我才是主角,任何人都是我人生中的配角,所有人都应该配合我,而不是我配合他们。
我是世界唯一的中心,我是世界舞台上唯一的明星!我——是世界之王!
我说的话就是唯一的真理,如果有人反对我,那他必定错了,如果世人认定他没有错——那他们全都是错的。
我能主宰这个世界——所以我是对的。
所有人都应该感激我、仰慕我,以看到我的身影为荣,以聆听我的话为圣言,以得到我的一顾为荣幸!
在我的世界中,任何宗教信仰都是异端!他们必须打碎所有庙宇中的泥雕塑像,推翻所有宏伟华丽的教堂,烧毁所有的经书,圣经、古蓝经、道藏、佛经,因为我才是拯救他们的救世主,我应该是他们唯一信奉的神!
如果他们拒绝放弃自己的信仰并改信我,那么,他们就是背叛者,是对我辛苦拯救他们的背离!他们应该像二战的鱿鱼一样被关进集中营,应该像过去基督教处置异教徒那样被送上火刑架。
这是他们的神——我——对他们的惩罚。
如果他们接受了上帝降下大洪水,并视为理所当然,认为人类应该为此忏悔,那么他们就应该认为我降下的惩罚是一种荣幸!
他们应该在火刑架上惨叫着向我祈祷,念颂我伟大的名讳!
他们应该在集中营中日日夜夜跪地祈求我的垂怜!
他们应该自觉向我献上忠诚——假使我需要,我随时可以拿走,就像在菜园里摘走自己种的瓜菜。
他们应向我奉献一切,不管是精神上的爱戴、信仰、追随……还是世俗的物质和关系,金钱、权力、家庭、伴侣、子女,甚至生命!
人类是我圈养的牛羊,整个地球都该是我的牧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轻轻的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洞悉了一切后的嘲弄。
她终于将目光投向周围以及远方广场上,视线所及之处,黑的、白的、黄的、棕的皮肤,绿的、蓝的、黑的、棕的眼睛,全都不由自主地瑟缩。
连远处原本因为距离而稍显镇定的人群,也在这视线扫过时,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嘈杂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她的辩解,她的否认,她的愤怒,或者……更可怕的什么。
杨衣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平静得可怕,甚至比播放录音前问一些相关项目时更加没有波澜。
“放完了?”她问,仿佛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有人敢回答。
她点了点头,像是自己得出了结论。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静静的望着广场上的人群。
“没错,”她语气依然很轻,但却字字清晰,“这是我说的话。”
承认了。
如此干脆,如此直白,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或解释。巨大的冲击让许多人脑袋嗡的一声,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就这么认了?
认下了那段充满毁灭欲、反人类倾向的疯狂宣言?
杨衣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意味。
她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恐惧、疑惑、动摇、甚至开始浮现出愤怒和谴责的脸,看着他们眼中倒映出的那个“异类”的形象。
她看到了他们轻易就被一段录音操控的情绪,看到了他们迅速遗忘数据与逻辑,重新投入简单粗暴的道德审判的倾向,看到了那深植于骨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异本能,以及最为致命的——短视。
他们只听到了恨,只看到了“怪物”的潜在危险,却选择性遗忘了是谁把他们从末日灾难中拖出,是谁在抵挡异生物不断的威胁,是谁在试图为他们谋划一条或许存在、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他们被恐惧支配,被舆论牵引,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内心的不安寻找一个确定的、可以攻击的标靶。
失望。
她近来已经不太会愤怒和伤心了,只有一片淡淡的轻烟似的失望。
像滚烫的熔岩流入极地深海,缓缓凝固成坚硬,再无丝毫热度的岩石。
一切都那么可笑,所有忍耐、所有试图沟通、所有呈现证据的努力,就像是对牛弹琴,就像对一群只会靠本能应激和反射的单细胞生物讲解数学原理。
“然后呢?”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冻裂灵魂的讥诮。
她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好奇。
“你们听到了。这是我曾经,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情境下,说过的特定的话。它代表了我某个瞬间的情绪,某个侧面的想法。或许丑陋,或许极端,但它是真实的碎片之一。”
她顿了顿,似乎在望着人群,也似乎在看一片虚空,却让整个广场的空气压强都增加了。
“现在,你们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寄予厚望的‘人间之神’,心里藏着对你们,对这个世界如此不堪的想法。”她的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刀,“所以,然后呢?你们想干什么?”
她的目光平静:“是用道德谴责我?用舆论审判我?联名要求某些组织把我关起来?还是……”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冰冷,“……想办法控制我,或者……消灭这个潜在的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死寂。
无人敢应答,甚至无人敢与她对视。
人们在她平静的质问下,感觉自己内心那些尚未成型的猜忌和恐惧,都被无情地剖开,晾晒在这冰冷的空气中。
他们才猛然惊觉,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是可以随意施压的政治人物,不是可以舆论绑架的公众偶像,而是一个随时可以抹去s级异生物,抹去世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绝对力量的个体。
之前的不杀原则,竟让他们短暂地遗忘了这份力量的暴力本质,生出了一种可笑的得寸进尺的安全感。
畏威而不怀德。
古训如冰水浇头,让他们浑身发冷。
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如同凡人突然被抛到远古,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测度、更无法对抗的庞大存在时,源自基因本能的恐惧。
杨衣看着他们的沉默,看着他们眼中翻腾的恐惧最终压过了一切其他情绪,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复杂光彩也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纯粹、飘忽、无所谓的淡漠。
“看来,你们还没想好。”她淡淡地说,仿佛刚才那番直指人心的质问只是随口一提,“没关系。”
她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向会场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有意见,或者想做什么,我随时都欢迎。”她的声音飘来,最后一个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会议照常召开。”
她消失在会场大门的阴影里,留下广场上数千名男男女女,仍旧未从不安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阳光依旧,但每个人都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段录音的回声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但更令人战栗的,是杨衣最后那番话,以及她离去时那淡漠的眼神。
那不是妥协,不是宣战,而是一种宣告——宣告她对“争取理解”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