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某种渗透性很强的液体,缓慢从星穹馆东侧整面的智能玻璃墙沁入。
光线经过特殊镀膜过滤,失去了锐度和温度,铺在水磨石地面上,将空旷的大厅切割成明暗相交的沉默条块。
杨衣坐在一张高背椅里,背挺的笔直。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衬衣,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昨夜那场恐怖的畸变抽走了部分血肉,只留下更单薄易碎的轮廓。
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水,她看着那水面,眼神很空,像燃烧的余烬。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但她知道,高温清洗器已经完全将昨夜的痕迹洗去,连一颗细胞都没有留下。
脚步声从连接内室的长廊传来,杨衣手指微动了一下。
克里斯走进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杯冒着细微热气的牛奶,和一小碟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他身着亚麻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将托盘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他自顾自拖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默默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个随时可能碎裂的梦。
杨衣没有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但克里斯能感觉到,那片笼罩着她的冰冷阴影,在他出现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干涩,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常:“虽然你说不再需要吃东西了,但温暖的食物至少能让心情好起来。”将托盘轻轻朝她推了一下,“牛奶温度应该刚好,吐司……我烤的,抹了些蜂蜜。”
杨衣不想告诉他,人类的食物对她来说,不过是腐臭的污秽。
她的视线从水杯移到那杯牛奶上,乳白色的表面凝结着一层极薄的膜。
她的目光又落在克里斯放在桌面的手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手背上裹着厚厚的医用纱布,纱布下是她昨夜在痛苦中无意识抓挠留下的伤口。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克里斯几乎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纱布。
这个动作轻得如羽毛拂过,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克里斯立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吻了吻。
杨衣立刻把手抽回来了。
“昨晚谢谢了。”杨衣很客气的说,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更像一个平淡的声明。但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只有两人的空间里,反而透出一种疲惫的让步。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已不像一片荒芜的冰原,而是晨雾笼罩的湖面,底下有了些重新流动的东西。
杨衣端起牛奶,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
热度透过瓷杯,一丝丝渗进她冰冷的手指,再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试图融化一些冻结在更深处的寒意。
克里斯拿起她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你……”克里斯顿了顿,似乎在选择词汇,最终放弃了复杂的表述,只问,“还疼吗?”
杨衣的目光从杯中牛奶的涟漪上抬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刺痛,有挥之不去的隔阂,但在最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地方,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于这份直白关心的无所适从。
她没有回答疼或不疼,那没有意义,就如同她曾经对他说过的那样,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玻璃温室里的植物郁郁葱葱,叶子绿得生机勃勃,与庭院里冬日的荒芜形成显着的对比。
“今天,”她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有日程。”
克里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她罕见的、主动的“空白”,她……取消了所有日程。
“真的?”克里斯惊喜道,“那我们在家看电影?打游戏?还是一起逛逛你的大别苑?见鬼,这里太大了,我住了这么些天,每天换一条路跑步都没跑完……”
杨衣终于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腥臭的慰藉。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克里斯脸上,他挺直的鼻梁在侧脸上透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是车失菊的浅蓝,像夏日阳光下的浅海。
就是这个男人,昨夜拥抱了那个畸形怪物。
隔阂依旧在,像一堵厚重冰冷的玻璃墙,竖在他们之间。
信任早已支离破碎,难以拼凑。
但此刻,在这苍白的晨光里,在这劫后余生的寂静中,她决定先松一口气。
“一起逛逛吧,我还没逛过。”她淡淡的说。
克里斯兴致勃勃的向她描述灵枢别苑各处的景致,杨衣捧着渐渐冷却的牛奶,注视着窗外那个依然遥远,却逐渐明亮的世界。
冬天依然寒冷,星穹主馆依然空旷的可怕,但无论如何,光确实照了进来。
牛奶虽然一股腥臭味,但确实是温的,而他们在这一刻,都没有戴上任何面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