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某中立国,一座由信托基金持有的私人古老图书馆。
空气中是陈旧纸张、油墨,混合着书柜长期氧化散发的木质香味。
一张十八世纪的古董书桌前,维德穿着考究的羊绒衫坐在圈椅中,平板电脑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倒像个学者。
他手指划过屏幕上两份高亮标注的文件标题,灯光将他消瘦的侧脸映在摆满古籍的书架上,任谁也看不出这具躯体里居住着一个外星邪神信徒。
维德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一杯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液体,仿佛在凝视即将被搅动的世界。
维德语调平稳,像在进行学术探讨:“证据本身是冰冷的子弹,但直接射向神像,只会激起信徒更狂热的护盾。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开枪,而是……让圣洁的神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渗出黑色的血。”
“第一,营造叙事。把这两份证据,嵌入一个更人性化的故事里。标题就叫:《我们共同的伤口:所有灾难,是否都源于同一个‘非人之物’的降临?》”
维德弹了弹手指:“正确。重点不是逻辑论证,是情感植入。要让人看完后,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据,而是一个冰冷的结论:‘因为她来了,所以灾难开始了。’
“这群看似进化出文明智慧的猿猴,至今还保留着原始动物从众的本能,批判性思维和逻辑推演只有很少人类才能习得,大部分群众都是愚蠢的羊群,只要给他们一点暗示,再挑动他们的情绪,他们就会放弃思考,被情绪裹挟着融入集体。”
说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维德继续道:“第二,投放策略。我们不通过任何主流媒体或政治渠道。那样太……低级,也容易被定义为敌国宣传。”
维德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更柔软些。通过世界科学中心、ba智库的匿名信源渠道。那里聚集了全球最顶尖、也最固执的怀疑论者科学家。
“把最硬核的基因数据,用最严谨的格式,匿名提交给他们。科学家们会像鲨鱼嗅到血一样扑上去验证。而验证的过程,就是病毒扩散的过程。
“当某一个德高望重的科学家,在私人场合沉重地说‘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时,它的可信度,就超越了任何国家宣传。”
维德站起身,踱步到一面满是世界地图的墙前,手指虚点着夏国、阿卡国、雾城旧址。
“第三,同步刺激各方痛点。将这些信息的碎片——注意,不是完整报告,是令人遐想的碎片——精准投喂。
“给阿卡国迭戈市的遗存者与复仇主义者:看,你们的痛苦,根源在此。
“给夏国内部的反对派和敬畏派:看,你们效忠和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给全球所有在人类文明续存计划中感到被剥夺、被强迫的国家与群体:看,一个非我族类的存在,正预谋统治全球,并决定我们谁能登上她的方舟。
“给宗教原教旨主义者:看,伪神或恶魔的实证。”
维德嘴角轻微翘起:“自辩?不。那是最理想的情况。以我对她目前心态的推演——经历了阿卡国报复、夏国宣言、以及将那个间谍小情人像金丝雀一样收藏之后——她已极度厌恶人类的愚蠢短视和反复。
“她不会自辩,也不会报复。她那强大的克制力和对人类美好的想象正是她活着的动力,也是压制……碎片的最主要原因。”
维德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冷光。
“我们要帮助她走上那唯一的路。当然,说是逼迫也可以。逼她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去纠正这场她眼中的噪音和背叛。逼她惩罚叫得最响的,压制质疑最烈的。
“而她对人类的每一次惩罚和压制,都是对这种叙事的最好证实,人们会说:‘看,她果然不在乎人类死活,她果然在用暴力掩盖真相,她果然……不是我们的一员。’
“我们要一步步施压,将她的理智和克制一寸寸打碎,将她对人类的美好想象慢慢碾成齑粉。逼她和人类彻底决裂!这时候,人类就不再是她的同伴,而是她的食物,是她牧场中的羔羊!”
维德面上带着奇异的微笑:“她最终会走上我们安排的那唯一一条路,回归她真正的位置!我至高无上的主啊,从沉睡中醒来吧……”
维德望着古老图书馆中一排排的古藉,眼中兴味盎然。
“看啊,这就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我用的是他们自己的手段。
“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个剧本,而人类自身的恐惧、猜忌、政治算计,以及她那日益增长的神性傲慢,会完美地出演每一幕。
“我们要做的,只是轻轻推倒第一张骨牌,然后,欣赏这场由人性本身演绎的、将她彻底推向人类对立面的悲剧。”
维德走向一幅十九世纪的古老地图,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即将席卷全球的舆论风暴,以及风暴眼中那个越来越孤独、也越来越接近他最终期待的身影。
他低声自语,仿佛一句献给残酷宇宙的箴言:
“信任是文明最纤细的脖颈。一旦被猜疑的指甲划破,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阻止生命的鲜血流尽。
“现在,指甲已经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