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看我,我并不是个圣人。”杨衣笑了,“一旦情况不利,我会反击的。”
“在此之前呢?一直退让?”托马斯挑了挑眉。
“你知道,他们怕我。”杨衣语气平静。
空气突然沉寂下来,只闻窗外鸟儿啾啾乱鸣,让人心烦意乱。
半晌,托马斯说:“对于不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任何人都会感到害怕。”
“你呢?”
“什么?”
“对于我,你怕吗?”杨衣笑着问。
托马斯沉吟着,那日她昏迷前的情景浮现心头,她向天空呐喊的画面如一幅被镌刻在心墙上的画,从未褪色。
“对于你,我倒不怕。但如果你变得不再象你,我可能就怕了。”
杨衣心中一跳,蓦然扭头看向他。
托马斯表情平静,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话中别有隐义。
在她灼灼目光下,托马斯舔舔了干燥的唇,这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或是她的伟力带来的压力,而是她一个女人,一个哪怕他一直拒绝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有着友情之外的某种感觉的一个女人。
他对自己的紧张感到羞恼,这是生平中极少有的情绪,他从未料到自己竟然产生了这种类似于“怯懦”的感觉。
“你不是说自己有意中人?怎么,你去看脱衣舞,他没意见?”不知怎的,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句话并没在他预料中,反倒象它自己冲口而出似的,刚脱口,他就对自己更加恼怒了。
“可能吧”杨衣含糊其辞。
她不喜欢将自己的感情生活广而告之,恋爱是一种私人情感,不必让两人之外的人品评。
这敷衍的话反倒让托马斯愈加憋闷。
为什么她是这样不确定的语气?她不在乎那个人的感受吗?她没向他解释?或者根本不在乎他?
这个猜测让他暗暗愉悦。
他有心再问,但又有种隐约的担忧,担心自己某些隐晦情感被人知晓,于是忍住了。
欣赏了一会儿画作,杨衣兀自去菜园里看之前种的菜。
托马斯依旧呆在工作室,但已无法如杨衣来之前那样专注于创作,只能闷闷的倚在窗边喝茶,从窗口看向楼下菜园。
杨衣在托马斯的乡村小院里度过了难得的闲暇时光,甚至和托马斯、米兰达一起吃过了晚饭,才姗姗回到自己的宿舍。
原本心情还不错,直到冯连城带来一个令她无措的消息。
冯连城边说边觑她的脸色:“你爷爷患了肺癌,医生断定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了。杨家人今天早上打来电话,想让你回去见一面。”
一张常年笼罩在烟雾中模糊的老脸浮上心头,她心中生出一股烦躁。
“没有治愈的可能了吗?”她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如果有治愈的可能,冯连城不会这样说。她只是不想听到关于杨家的一切消息,那里的一切都令她厌恶。
“根据我们在医院查到的资料,肺癌晚期,没有治疔的必要了。”冯连城看了看平板,语气干巴巴。
“我今天的工作是什么?这些大事可比一个自私虚荣、活着就是浪费粮食的糟老头儿的命重要多了,是吧?”杨衣冷笑道。
这样刻薄的语气冯连城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她一向是平静的、温和的。
“那倒是!”冯连城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刻薄似的,平淡的点点头,“星际移民局那边还等着你去协助,邪神研究院里的祭坛研究遇到难点也需要你,异星环境开发署”
“你觉得我该不该回去?”杨衣打断他的话。
冯连城顿了一下,“以朋友的身份,还是同事的身份?”
“都说说。”
“以朋友来说,我希望你回去。以同事来说,我不希望你回去。”
“?”杨衣挑了挑眉。
“作为朋友,我想对你说,过去已经过去了,不如主动面那些不愉快的过往,让他们再也无法影响你。至于为什么不建议你回去,”冯连城顿了一下,“你最近处理异生物的手段如此爆烈,如果再触及那些令你不快的人和事,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大开杀戒?”杨衣啼笑皆非,“我看起来有那么暴戾吗?”
“这倒不至于。但是一根弦绷的久了,可能会断。你很紧绷。”
杨衣沉默,轻轻问:“这么明显吗?”
“跟你接触时间长的人很容易看出来。”
杨衣自嘲道:“我倒想轻松点儿。”
冯连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该说什么。
杨衣并没有回去,她按照原本行程去了星际移民局、邪神研究院。
这几天,她把自己搞的很忙,忙到没有闲心去考虑那些不愿意想起的事。
但这件事就象个幽灵,时不时的从心里冒出来,扰的她心烦意乱。
这天晚上,她给托马斯打电话,沉默了半晌,直到托马斯讽刺的说:“如果要向我表白,就当面过来。”
杨衣忍不住一笑,“好吧,只是想向你谘询一个问题。假如一个人的家人曾经虐待过他,后来他的家人得了绝症,时日不长,他应不应该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回去送他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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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一些不相干的历史。
“你知道亚历山大攻占底比斯、推罗等城市时,做了什么吗?”
“什么?”杨衣有点迷惑。
“因为遭遇抵抗,亚历山大大帝下令屠城,将大批居民卖为奴隶,甚至杀戮儿童。”
“所以?”
“恺撒大帝在征服高卢期间进行大规模屠杀,至少屠杀了40万人。他在莱茵河附近突袭日耳曼部落时,命令骑兵屠杀妇女和儿童,这次战争至少杀死15-20万人。”
“哦”
“拿破仑曾在加勒比地区一次性屠杀了多达10万名无辜奴隶,命令法军消除每个居住在岛屿上、年龄超过12岁的黑奴,手段包括射杀、溺死、用野狗撕咬,甚至将上千名奴隶关押在密封船舱内活活毒死。”
“嗯”
“明白了吗?”
“让我学着点儿?”杨衣不禁笑了。
“fxxk他的人道主义。”托马斯语气冷淡,“如果你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这个位置的,你根本不会在乎见鬼的人道主义。
“但你是被一张幸运彩票砸上来的,你的身上仍然留存着一个普通人甚至是好人的道德标准。但是,你能用普通人的道德标准来规束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吗?
“既然已经站到这个位置了,就不要用一个圣人的标准来自我约束了,让你的超我警察滚远点儿!去学点儿坏吧,干点儿坏事。
“不管你干了什么,哪怕你毁灭了某个国家,杀死几亿人,崇拜你的人依然会为你辩解,厌恶你的人仍然会厌恶你。你仍会名垂千古,后世的人不会批判你无故杀死这么多人,他们只会记得你的丰功伟业。”
杨衣笑着点头:“嗯非常有用的办法,用宏观的历史洪流来冲淡个人的困境。确实,从史学观来看,个人的意义在历史的车轮前不值一提,只有英雄和枭雄可堪提起。要是从宇宙观来看,连整个地球的存续也不值一提了。
“但是,如果抱着宏观角度来看待一切,要么陷入虚无主义要么陷入超人哲学,不是导向空虚就是导向狂妄。我已经够空虚了,而且得压住这点儿狂妄。
“并且相对于宏观的宇宙,我更在乎一片树叶上的花纹和斑点。”
她的话音未落,托马斯的心已经极快的跳起来,简直要从心口蹦出来似的,前所未有的蓬勃热意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死死压住的感情差点冲口而出。但最后一刻又被他压回去了。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语气干涩道:“正因为你不是亚历山大、拿破仑,我才这么建议,真正的拿破仑不会因为这个问题辗转反侧。”
“我知道。”
相隔万里,两人各自拿着手机笑了笑,倒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但我仍然建议,刚刚你说的那个人,反正时日不多了,不如去杀了他,帮他提前下地狱。”托马斯语气不怎么认真的建议着,“其他的,看不顺眼的,也一并杀了。”
杨衣半是笑半是认真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教唆一个标榜自己从不杀人的道德圣人去杀人,去干坏事。”托马斯无所谓的说:“就是这么回事。”
“我可从没标榜过自己是道德圣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不论是谁传的,都是为了绑架你。”
“你鼓励我变成坏人?”杨衣笑。
“不。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一点。”
手机里,两人一时沉默了会儿。
“谢谢你的建议,对我很有用。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