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中旬,盛夏。
东莞的空气潮湿闷热,仿佛拧一把就能挤出水来。
皓月科技董事长办公室里。
冷气虽然开得很足,但林振东额头上的汗珠却依然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在他的面前。
摆着一份刚刚通过系统推演验证、被裴皓月命名为“玄武岩-1号”的航天耐热材料工艺单。
这正是之前他在实验室里,用炉渣变废为宝的杰作。
“裴总,技术是神技,真的。”
林振东指着工艺单,语气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在实验室里,咱们用烧杯、用喷枪,确实能手搓出性能吊打美国的样品。
但是……”
他把另一份红头文档拍在桌上——那是航天五院发来的加急订单。
“那边要求我们在三个月内,交付5吨成品,而且每一克的性能方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一。”
“5吨啊!裴总!”
林振东苦笑着摊开双手:“现在的实验室产能,大伙儿不吃不睡,一个月也就能搓出50公斤。
按照这个速度,等我们交货,黄花菜都凉了,下一个火箭发射窗口早就错过了。”
裴皓月坐在老板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林振东在说什么。
拥有“全能科技系统”的他,在技术研发上几乎是上帝视角。
他可以轻松地推演出颠复时代的配方,可以用最低廉的原料造出最昂贵的产品。
但是。
技术搞出来,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要把一张张图纸、一个个分子式,变成流水在线源源不断走下来的工业成品。
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产能。
而填平这道鸿沟的,不是系统,而是人。
是成千上万名熟练的工程师。
是精通工艺流程的一线技术员,是能把控每一个生产细节的班组长。
系统能给他神级的图纸,但系统变不出活生生的产业工人。
“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我能搞定。”
裴皓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扩建的二期厂房工地,目光深邃:
“但要把炉渣变成守护火箭的铠甲,我们需要创建一条真正的工业防线。”
“我们缺的不是设备,也不是钱。”
裴皓月转过身,看着林振东,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缺的是——人。”
“大量的人。受过高等教育、懂材料、懂机械、能立刻上手干活的人。”
三天后。
东莞国际人才会展中心。
这里正在举办华南地区,最大规模的秋季高层次人才招聘会。
虽然场馆内的中央空调已经开到了最大,但依然压不住现场那股足以掀翻屋顶的热浪。
位于c位内核区的“皓月科技”展台。
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简直象是一锅煮沸的粥。
保安甚至不得不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并且出动了防暴叉来维持秩序,生怕发生踩踏。
“别挤!别挤!简历往箱子里放!
面试去后面排号!”
皓月的人力资源总监老马,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他那一身原本笔挺的西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
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矿泉水,整个人处于一种崩溃的边缘。
“裴总,真的顶不住了……”
趁着换水的空隙,老马冲到后台的临时休息区,对着正盯着项目进度表的裴皓月诉苦:
“这一周,在线线下加起来收了五万份简历!
五万份啊!”
“现在研发部催着要人,生产线那边机器都装好了等着工程师调试。
但是……”
老马指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简历箱,满脸愁容:
“按照您之前定下的‘涉密岗位三级背调’规矩,我们要查三代。
要核实过往每一段项目经历,还要走征信流程。
我们hr部门加之外包的背调公司,连轴转也处理不完这十分之一!”
“要是按流程走,这一批人入职得排到明年去了!”
裴皓月放下手中的进度表,眉头紧锁。
距离年底的火箭发射窗口期,只剩下不到四个月。
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导致那枚承载着国运的火箭因为缺件而趴窝。
急速扩张的副作用,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他必须在“安全”和“效率”之间,做一个要命的选择。
“特事特办。”
沉默了片刻后。
裴皓月终于下达了一个日后让他付出惨痛代价、但在当时看来却是唯一解的指令:
“老马,把流程改一下。”
“内核研发岗和工艺岗,由技术部直接面试。
只要技术过关,当场发offer,先签试用期合同让人进来干活。”
“至于背调……”
裴皓月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后置。”
“先把人放进来把火箭送上天,然后在试用期内,边干边查。”
老马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隐患。
但看着裴皓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能点头:“是!”
这道为了效率而撕开的口子,就象是防洪大堤上的一个蚁穴。
它让洪水般的产能倾泻而出,也让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嗅到了入侵的味道。
……
临时征用的皓月科技二楼大会议室,此刻已经被改成了一个巨大的“流水线面试间”。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廉价古龙水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焦躁的气息。
几十张桌子一字排开。
面试官们象是在急诊室坐诊的医生,每个人面前都排着长龙。
“下一个!”
林振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把手里那份印着精美花边的简历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人。
简历上写着“某跨国化工巨头前亚太区技术总监”。
“你说你主导了那家公司的聚合物改性项目?”
林振东指着简历上那一堆华丽的英文缩写,声音粗糙而直接:
“那我问你,在高剪切速率下,你是怎么解决聚合物熔体的破裂不稳定性的?
你是加了含氟助剂,还是调整了模具流道?”
“呃……这个……”
中年人愣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林总,我是负责宏观战略把控的。
具体的技术细节是下面的工程师在做,我主要负责资源集成……”
“滚蛋!”
林振东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门口,声音大得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连挤出机螺杆长径比都搞不清楚,还敢来面试内核工艺岗?
这里是工厂,不是让你来画ppt讲故事的!
下一个!”
中年人涨红了脸,抓起简历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林振东瘫在椅子上,抓起旁边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
他是个搞技术的粗人,最见不得这种浑水摸鱼的“ppt专家”。
但这已经是今天上午他轰走的第十二个了。
“裴总,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看到裴皓月从二楼的玻璃连廊走下来,林振东象是看见了救星,苦着一张脸迎了上去:
“这就是您说的‘广纳贤才’?
我看是‘泥沙俱下’还差不多!”
“这帮人里头,十个有八个是来混高薪的,还有一个是猎头包装出来的假货。
以前咱们招人都是知根知底的。
现在这么大规模放开口子,我都怕把老鼠放进了米缸里。”
林振东指着外面攒动的人头,语气充满了焦虑:
“而且,这么几百号生面孔涌进实验室,咱们的保密制度怎么执行?万一有人手脚不干净……”
裴皓月站在栏杆旁,俯瞰着楼下这喧闹的景象。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庞。
有刚毕业的青涩大学生,眼里透着对技术的渴望;也有眼神闪铄、四处打量的老油条;
更有一些看起来深沉内敛、不知深浅的中年人。
裴皓月的视野中,瞬间浮现出无数蓝色的数据流。
但这套在物理世界无所不能的系统,此刻却遭遇了它最大的盲区。
它能推演出“玄武岩纤维”的分子排列,能计算出“长征火箭”的弹道轨迹。
甚至能模拟出整个车间的物流效率。
但是,当裴皓月的目光锁定在楼下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时。
系统显示的只有冰冷的物理参数:
【目标:成年男性】
【心率:82 bp(略高)】
【微表情:嘴角右侧上扬15度(伪装笑容可能性 70)】
【步态:重心左倾(可能有腿疾或习惯性动作)】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它推演不了人心。
它无法告诉裴皓月,眼前这个正在擦汗的胖子是不是商业间谍;
也无法判断那个正在整理领带的年轻人,是不是叶家派来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