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5日。
东莞松山湖,皓月科技总部。
虽然外界关于“皓月资金链断裂”、“裴皓月即将跑路”的传闻早已甚嚣尘上。
但皓月大厦的会客室里,此刻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两杯顶级的正山小种红茶,放在紫檀木的茶几上。
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坐在沙发两端的两个身影。
如果您是电池行业的人,看到这两个人同框,恐怕会惊讶得下巴都掉下来。
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此时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带头大哥”。
另一个则是正在快速崛起的动力电池“独角兽”。
左边那位,穿着一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袖口甚至还有点磨损。
他没有象普通老板那样戴着名表,手里也没有拿雪茄、
而是拿着一本厚厚的、满是折痕的技术手册在翻看。
他是比亚迪的掌门人,技术狂人——王传福。
右边那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福建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稳重。
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正轻轻吹着浮在水面上的枸杞。
他是宁德时代的创始人,曾毓群。
两人显然都没预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对方。
十分钟前。
当曾毓群推门而入,看到坐在里面的王传福时。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的火花,比电池短路还要精彩。
“王总?”
曾毓群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保温杯,脸上挂着那一贯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稀客啊。
我以为此时此刻,您应该在深圳的坪山基地,忙着给那几款新车搞测试呢。”
“曾总不也一样?”
王传福合上手里的技术手册,抬起头,眼神直率而犀利,带着工程师特有的那种直来直往:
“宁德时代刚从atl独立出来没两年,正是抢市场的时候。
你怎么有空跑来松山湖喝茶?”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此时此刻,他们都有着同一个痛点,也有着同一个好奇。
“看来,我们都是被那疯狂的钴价给逼来的。”
王传福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叶家那个老头子这次玩得太大了。
为了围剿一个小小的皓月科技,把整个华南市场的原材料供应链都搞乱了。
电解钴涨到了60万一吨,这谁顶得住?”
“是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曾毓群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眼神深邃:
“叶国柱这是在用资本的蛮力破坏行业规则。不过……”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这间装修考究的会客室,压低了声音:
“我更对此地的主人感兴趣。
被叶家断供了整整半个月,连我也买不到货,这裴皓月居然还没倒闭?
不仅没倒闭,听说昨天还往车间里拉了几十台新设备。”
“我也听说了。”
王传福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本技术手册:“而且他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约我们过来。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个是做整车的电池大王,一个是专攻电池的新晋霸主。
两位泰斗级人物。
此刻就象是嗅到了血腥味,却又找不到伤口的鲨鱼,在这间安静的会客室里,焦灼地等待着那个年轻人的答案。
……
趁着裴皓月还没出现的空档。
两位行业大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个让所有电池人都头疼的问题上——技术路线。
“王总,我听说比亚迪最新的‘秦’,还是坚持用磷酸铁锂(lfp)?”
曾毓群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铁锂虽然安全,但能量密度的天花板太低了。
您就不怕造出来的车,因为续航太短,被消费者当成是老年代步车?”
“续航短总比烧死人强。”
王传福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他把手里的技术手册摊开,指着上面的一组热失控数据,语气像钢铁一样强硬:
“曾总,咱们都是搞技术的,别自欺欺人。
三元锂确实能量密度高,但那东西就是个‘美丽的炸弹’!”
“正极材料在200度就开始分解释放氧气。
一旦发生碰撞或者短路,那就是自带氧化剂的剧烈燃烧,神仙都救不了!
看看前几天特斯拉在加州烧成什么样了?”
王传福越说越激动,他是一个绝对的安全主义者:
“而且,三元锂离不开钴。
现在钴价被叶家炒到天上去了,造一块三元电池的成本,我能造两块铁锂!
在这个成本结构下,电动车怎么跟燃油车竞争?”
面对王传福的质疑,曾毓群并没有生气。
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保温杯,眼神中透着一股福建人特有的赌性与远见:
“王总,安全固然重要,但市场是残酷的。
消费者有‘里程焦虑’。
他们想要开着电动车去长途旅行,而不是只在市区里买菜。”
“如果没有高能量密度,电动车永远只能是燃油车的附庸,成不了主流。”
曾毓群站起身,走到展示柜前,看着里面摆放的一些早期电池样品:
“至于钴价贵……那是暂时的。
技术的发展方向永远是‘少钴’甚至‘无钴’。
只要我们能把镍的比例提上去,把钴的比例降下来,成本早晚能打平。”
“把镍提上去?”
王传福冷笑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曾总,你是在说梦话吗?
现在的523(镍钴锰比例5:2:3)已经是工业极限了。
再提镍?
活性太高,稍微有点杂质就炸。
那是走钢丝,没人敢量产。”
“没人敢,不代表没人做。”曾毓群眯起眼睛,“据我所知,松下已经在搞622了。”
“那是找死。”王传福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就在这两位电池界的“南帝北丐”为了路线之争僵持不下,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的时候。
“咔哒。”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位前辈说得都对。”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一种破局者的自信,瞬间打断了屋内的争论:
“铁锂太短,三元太贵且易爆。
这确实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两杯毒药。”
裴皓月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林振东,两人手里并没有拿文档。
而是极其小心地抬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的工程塑料箱。
裴皓月将箱子,轻轻放在两位大佬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面露疑惑的王传福和曾毓群,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既然两杯都是毒药,那为什么……我们不试着调配一杯解药呢?”
……
裴皓月并没有过多寒喧。
他示意林振东将那个。黑色的军用级工程塑料箱平稳地放在茶几中央、
然后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
解开了西装的一粒扣子,动作从容得就象是刚度假回来,丝毫看不出半点“濒临破产”的窘迫。
“王总,曾总。”
裴皓月一边给两位大佬续茶,一边微笑着说道:
“我知道二位今天来,除了叙旧,更多的是想来看看。
我裴皓月是不是已经被人把氧气管给拔了。”
王传福是个直性子,也不藏着掖着,哼了一声说道:
“外面都在传,你的现金流断了,仓库里的原料只够烧三天。
叶老爷子这次是下了死手,连我都替你捏把汗。
小裴,你要是撑不住了就直说,比亚迪虽然也没多少馀粮。
但拉兄弟一把的能力还是有的。”
“收购?”裴皓月挑了挑眉。
“是合并。”
曾毓群插了一句,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宁德时代也很有兴趣。
与其被叶家肢解,不如添加我们,大家抱团取暖。”
显然,这两位巨头都看中了皓月的技术,准备来充当那个“白衣骑士”,顺便收编这支潜力股。
“多谢两位的厚爱。”
裴皓月放下茶壶,手掌轻轻按在那个黑色的箱子上,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冰凉触感:
“不过,叶老爷子想靠拢断钴矿来勒死我,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他以为钴是电池行业的‘海洛因’,只要断了供,我就会毒瘾发作,跪地求饶。”
裴皓月的手指搭在箱子的锁扣上,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解锁声:
“但他忘了,瘾是可以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