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松山湖总部,地下二层。
绝密代号“x”实验室。
这里平日里是连一颗灰尘,都不允许存在的十万级无尘车间。
进出都要经过三道风淋系统。
但此刻,这里看起来就象是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暴乱的废纸回收站。
满地都是揉成团的a4纸,堆得甚至没过了脚踝。
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复杂的电化学方程式。
以及无数个被愤怒的红笔,狠狠划掉的“x”。
“没用的……没用的!”
技术副总林振东此时,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精英模样。
他身上那件白大褂沾满了油墨和咖啡渍。
头发乱得象个鸡窝,两只眼睛红得象是要在眼框里滴出血来。
他象个疯子一样,手里抓着一根教鞭,死死地敲击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元素周期表。
“裴总,你看看!你看看这面墙!”
林振东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上帝造物的时候就定好了规矩!
在这个宇宙里,要想造出能量密度高、循环寿命长的电池,就必须用最轻、电势最低的金属。”
“啪!啪!”
教鞭狠狠地抽在那个代号为“li”的格子上,那是锂。
“这是血液!是载体!没有它,电子就没法搬运!”
紧接着,教鞭又下滑,重重地砸在“”的格子上,那是钴。
“这是骨架!是稳定剂!
没有它,三元材料一充电就会坍塌,电池就会变成炸弹!”
林振东转过身,背靠着那面代表着物理法则的墙壁,身体顺着墙根缓缓滑落,瘫坐在废纸堆里:
“叶家这招太狠了。
他们锁死了钴,又控制了大部分锂矿的流通渠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封锁,这是物理层面的降维打击。
他们不是在路上设了关卡收过路费,他们是直接把桥给炸了!”
“只要我们还想造锂电池,只要我们还遵循现在的电化学原理,这就是个死局!
无论我们怎么优化结构、怎么改bs系统,都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实验室的角落里,裴皓月坐在那张黑色的人体工学椅上,并没有说话。
他的脚下也堆满了废弃的实验报告——
那都是过去48小时里,林振东带领团队尝试的无数种替代方案:高镍低钴、锰酸锂掺杂、富锂锰基……
但在残酷的供应链断供面前,这些方案要么成本高得离谱,要么性能差得没法看。
裴皓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叮”的一声脆响,点燃了一支烟。
在这个严禁烟火的顶级实验室里,这点猩红的火光显得格外刺眼且荒谬。
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淡青色的烟圈。
烟圈在凝固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最终触碰到天花板,消散犹于无形。
就象他们现在的处境。
碰壁,然后消散。
“老林,你说得对。”
裴皓月看着那个消散的烟圈,声音平静得有些空灵:
“如果在这个死胡同里继续钻牛角尖,我们确实是死定了。”
“既然桥被炸了……”裴皓月顿了顿,眼神在烟雾缭绕中变得有些模糊,“那就不走桥了。”
裴皓月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实验室里那种混杂着化学试剂味,和绝望汗水味的空气,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掐灭了烟头,走到实验室尽头那扇用来通风的高位窗前,用力推开了一道缝隙。
冷冽的空气灌了进来。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园区后勤楼的员工食堂后厨。
正是备餐时间,后厨里热气腾腾。
一个身材胖硕的大师傅,正站在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前,挥舞着巨大的铁铲炒大锅菜。
裴皓月的目光有些涣散,漫无目的地盯着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场景。
只见那位大师傅随手抓起身边一个编织袋,从里面抓出一大把雪白的晶体。
看都不看,动作豪迈地“哗啦”一声撒进了锅里。
那是盐。
最廉价、最普通、满大街都是的粗盐。
裴皓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白色的晶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溶解。
这一幕象是一道闪电,劈穿了他脑海中那团混沌的迷雾。
“盐……”
裴皓月喃喃自语,大脑开始疯狂运转。食盐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钠。
内核元素是——钠。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冲回到那面被林振东敲得砰砰作响的元素周期表前。
他的动作太快,带起的风甚至吹飞了地上的几张废纸。
“裴总?”
瘫在地上的林振东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老板发什么神经。
裴皓月没有理会他。
他从笔槽里抓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刚才林振东敲击的那个“li(锂)”字。
那是硷金属族的第一位,原子序数3,现在的电池之王,高贵的“白色石油”。
然后,裴皓月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它的正下方。
那是硷金属族的第二位,原子序数11。
那是锂的亲弟弟,也是被电化学界遗忘了整整三十年的“穷亲戚”。
——na(钠)。
“滋啦——”
红色的马克笔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裴皓月用尽全力,在“na”这个格子周围,画了一个粗大的、鲜红的圆圈!
“既然富人区的门被锁死了。”
裴皓月转过头。
看着目定口呆的林振东,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
“那我们就去贫民窟找帮手。”
林振东顺着他的笔尖看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钠?!
裴总,你疯了?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就被淘汰的技术路线!
钠离子的半径比锂离子大得多,能量密度低,而且……”
“而且它便宜。”
裴皓月打断了林振东的技术论证,他指着窗外的方向,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斗:
“老林,锂矿和钴矿,都在叶家和那帮国际巨头的手里攥着,那是稀缺资源,是用来收割我们的镰刀。”
“但钠在哪里?”
“在大海里!在盐湖里!甚至就在食堂大师傅的炒菜锅里!”
裴皓月将手中的马克笔狠狠拍在桌子上: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就算叶国柱有通天的本事,他也封锁不了太平洋,他也买不光全世界的盐!”
“可是原理怎么解决?!”
林振东并没有被裴皓月的热情冲昏头脑,他依然死死抓着那个致命的技术痛点:
“钠离子太大了!。
别看差这么一点,在微观世界里这就是巨人和侏儒的区别!”。
锂离子钻进去那是轻车熟路,但钠离子要挤进去,那就是大象钻冰箱——
要么进不去,要么把冰箱撑爆!”
裴皓月没有争辩。
他闭上了眼睛,思维瞬间下沉,进入了那座只有他能看到的“科技树系统”全息空间。
刹那间,喧嚣的实验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蓝色的、寂静的微观宇宙。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肉眼不可见的电化学反应被放大了亿万倍。
左边,是传统的锂电池模型。
那些锂离子就象是一群身材火辣、身手矫健的“特工”。
它们轻盈地穿梭在石墨负极那整齐划一、如同千层饼般的层状结构里,来去自如,丝滑顺畅。
右边,是钠离子在石墨里的惨状。
那些金色的钠离子,就象是一个个笨拙臃肿的“三百斤胖子”。
它们哼哧哼哧地试图,挤进石墨那狭窄的“门缝”里。
结果可想而知——
有的卡在门口进退不得,有的硬挤进去却因为体积太大,直接把整齐的石墨层结构撑得支离破碎。
这就是为什么钠离子电池,在七八十年代被锂电池淘汰的原因:
胖子挤不进瘦子的门,强行挤,房子就会塌。
“石墨不行……”
裴皓月的意识在数据库中疯狂检索,无数种材料模型像流星一样划过:
硅基?
膨胀率太高。
钛酸锂?
电压太低。
最终,系统的光标停留在了一种黑色的、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碳材料上。
——硬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