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京,什刹海。
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剃刀,呼啸着刮过什刹海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一头撞进叶家那座深宅大院里。
“呼——”
叶博文跪在庭院正中央那块冰冷的青石板上,整个人已经抖得快要散架了。
他身上穿着那套,前天还在深圳穿的意大利高定西装。
面料是顶级的初剪羊毛,衬里是顺滑的真丝。
在南国二十度的暖阳里,这身行头像征着体面与尊贵;
但此刻,在这九寒天里零下十五度的北京深夜。
这薄薄的两层布料,甚至不如一张报纸管用。
寒气顺着膝盖骨,象是两条阴冷的毒蛇,死命地往骨髓里钻。
起初还是那种钻心的剧痛,仿佛有人拿着锤子在敲碎他的膝盖。
但过了半小时后,那两截小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沉重且死寂的木然。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象是吞进了一口碎玻璃。
刺痛得让他想要咳嗽,却又死死憋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他面前十米处,那扇朱红色的正房大门紧闭着。
两尊半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披着厚厚的白雪。
正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石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位叶家二少爷的狼狈。
一墙之隔。
通过那扇雕花的木棱窗,能看到屋内透出的橘黄色暖光。
隐约还能听到,红泥小火炉烧水的咕嘟声。
那是他那个权势滔天的爷爷,正在享受着冬夜的静谧。
那种近在咫尺的温暖,此刻对他来说,却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嘎吱——”
紧闭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裹挟着老檀香,和地龙热气的暖风瞬间涌了出来。
叶博文象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猛地抬起头,那双冻僵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渴望的光亮。
走出来的是管家老张。
老张穿着一件厚实的皮毛大氅,手里还搭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
他反手关上门,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步走到叶博文面前。
叶博文那青紫色的嘴唇哆嗦着,想要伸手去接那是救命的大衣。
然而,老张并没有把衣服递给他。
这位在叶家伺候了四十年的老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少爷。
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种早已习惯了豪门冷暖的麻木。
“二爷。”
老张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刺耳:“老爷子吩咐了,这大衣是让我拿出来抖抖雪的。”
叶博文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象是一尊滑稽的冰雕。
老张慢条斯理地抖了抖那件棉大衣。
又重新搭回了臂弯里,淡淡地传达着那个足以让人心死的一句话:
“老爷子说,雪下得大,正好能让人清醒清醒。
您心里的火气太旺,容易烧坏了脑子,还是多跪会儿吧。”
“什么时候心静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说完。
老张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回了回廊下,只留给叶博文一个模糊的背影。
叶博文依然跪在原地,那一瞬间,身体上的寒冷似乎都不重要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像岩浆一样从他冰冷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他是叶家的天之骄子,是常青藤名校毕业的精英,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二少爷!
可现在,他却象是一条犯了错的看门狗。
被扔在风雪里自生自灭,连个下人都能在他面前摆脸色。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裴皓月。
如果不是那个泥腿子,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电池厂,如果在东莞那一枪炸了……
此刻的他,应该是坐在温暖的宴会厅里,接受众人的吹捧,而不是跪在这该死的青石板上受刑!
“裴……皓……月……”
叶博文死死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仇恨象是一针兴奋剂,让他那已经快要冻僵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风雪,似乎更大了。
又过了漫长的半小时。
当叶博文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
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的时候,那扇沉重的朱红木门,终于再次缓缓开启。
“进来吧。”
这一次,老张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戏谑,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淡。
叶博文想要站起来,但双腿早已不属于自己。
他几乎是靠着上半身的惯性。
象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儿一样,踉跟跄跄地把自己从雪地里“拔”了出来。
然后一步一顿,姿势怪异地挪进了门坎。
“呼——”
厚重的门帘一掀开,一股浓郁而干燥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室温至少在二十六度以上。
对于常人来说,这是惬意的暖冬;
但对于已经在零下十五度的室外,跪了两个小时的叶博文来说。
这种骤然的冷热交替,无异于酷刑。
血液开始重新流向坏死的末梢血管,那种感觉不是温暖,而是剧痛。
就象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又象是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着他的皮肤。
叶博文咬着牙,强忍着想要惨叫的冲动。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疼。
但他不敢有丝毫的停顿,甚至顾不上膝盖那如同生锈齿轮般的僵硬摩擦声。
刚一进屋,便对着书房正中央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噗通!”
这一跪,实打实地磕在了金丝楠木的地板上。
“爷爷……孙儿无能。”
叶博文的声音沙哑得象是破旧的风箱,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
“给叶家……丢脸了。”
暖阁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墙角那座西洋座钟沉闷的摆动声。
书房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底座鱼缸。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式灰布棉袄。
脚上踩着一双手工纳底的黑布鞋。
乍一看,就象是北京胡同里随处可见的遛鸟大爷。
但只有了解内情的人才知道。
这位老人在过去三十年里,跺一跺脚,整个京城的商界都要跟着颤三颤。
叶家现任家主,叶国柱。
老人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定窑白瓷小碟,里面盛着暗红色的鱼食。
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身后孙子的告罪。
只是全神贯注地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点鱼食,轻轻撒入水中。
“哗啦——”
几条体长超过六十公分的昭和三色锦鲤,立刻摆动着肥硕的尾巴,在水中翻滚争抢。
搅起一阵红白相间的水花。
那是从日本新泻县空运过来的顶级种鱼,每一条的价格,都抵得上一辆顶配的奔驰s级。
而老人喂鱼用的那种暗红色颗粒、
更是掺了名贵中药和鲜虾肉特制的,一斤的成本就要上千块。
叶博文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温热的地板,大气都不敢喘。
爷爷不发话,他就算是疼死,也不敢动弹分毫。
过了足足两分钟。
直到那几条锦鲤吃得欢畅了,叶国柱才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依旧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在暖阁里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这屋里地热烧得旺。跪着不仅不凉,反倒舒服,那是享福。”
老人转过身,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眼皮微抬,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叶博文:
“跪着若是舒服了,这记性,就长不起来了。”
叶博文双手撑着膝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站直了身体。
他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那是肌肉痉孪的自然反应。
但在叶国柱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眸子注视下,这副模样显得格外窝囊。
“爷爷,这次东莞的事……是有客观原因的。”
叶博文低着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急促地开始为自己辩解,试图在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宽恕的可能:
“原本我的舆论布局已经要把皓月逼死了。
如果按照商业逻辑慢慢绞杀,那个裴皓月绝对撑不过这个月!
坏就坏在……坏在三叔太急了。”
说到这里,叶博文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语气稍微硬气了一些:
“三叔他在江湖上混久了,沾染了一身洗不掉的匪气。
非要搞什么联合执法,去封人家的厂门。
结果反而给了那个泥腿子卖惨博同情的机会,让他抓住了把柄搞直播翻盘……”
“都是三叔轻敌!
他根本不懂现在的互联网思维,是用老一套的流氓手段去打仗,这才连累了整个布局!”
叶博文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仿佛只要把这口又黑又大的锅,甩到远在深圳的叶青山头上。
他就能从这场惨败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