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
皓月科技,1号绝密实验室。
厚重的铅封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但隔绝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实验室中央,那具从吐鲁番运回来的焦黑残骸,象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啪!啪!啪!”
一叠厚厚的a4纸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漫天飞舞。
“见鬼!全是见鬼!”
林振东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乱成鸡窝一样的头发,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发出的声音象是一只受伤野兽的嘶吼。
在他周围,散落着上百份数据分析报告,以及拆解了一半的同批量电池包。
那是他带着内核团队,熬了整整24小时复盘的结果。
“裴总……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林振东抬起头,看着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裴皓月,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看了一万遍回放数据。!温度从来没超过45度!”
“bs没有任何误判,液冷系统工作完美,甚至连每一颗螺丝的扭矩我们都复查了记录,全是合格的!”
他颤斗着手指着那堆废铁:
“它是完美的!这在理论上是一辆完美的车!可它为什么炸了?为什么?!”
裴皓月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一张落在脚边的数据表。
上面密密麻麻的曲线,确实堪称艺术品。
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这些曲线就象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也许……”
林振东突然瘫软下去,靠在实验台上,眼神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象是在谶悔:
“也许德国人是对的。也许vda标准才是对的。
电池就应该装在模块里,就应该留出足够的缓冲区。”
“是我们太狂妄了……我们妄图挑战物理法则,以为靠几块胶水就能代替钢铁骨架……”
林振东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油污的脸颊滑落:
“裴总,是不是从一开始,ctp这条路……就是错的?
我是不是……害了公司,害了吉利,也害了你?”
这几句话,比外面的谩骂、比银行的催债,更象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裴皓月的心脏。
林振东是谁?
他是皓月的cto,是整个技术团队的灵魂。
现在,连他也跪下了。
连他也开始怀疑ctp的底层逻辑了。
裴皓月看着这个几乎崩溃的男人。
他知道,如果连林振东都倒下了,皓月科技就真的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老林。”
裴皓月的声音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走到林振东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物理学不会骗人。
如果数据是完美的,但结果是错误的。”
“那就说明……”
裴皓月站起身,目光越过林振东,看向实验室角落里的一群人。
那里站着几个负责数据记录,和现场勘查的工程师。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眼神闪铄的人身上。
“那就说明,有人在物理学之外,动了手脚。”
“动手脚?”林振东茫然地抬起头。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个身影动了。
那是负责现场数据采集的高级工程师,陈工。
他是林振东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
“裴总,林总……”
陈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语气显得格外沉痛和诚恳:
“我也希望是有人动手脚。
但是……作为技术人员,我们不能自欺欺人啊。”
他走到林振东身边,把那份报告递了过去:
“林总,您看这里。
在起火前两秒,热电偶虽然没有报警,但是液冷板的流速有一个微小的湍流波动。
这说明什么?”
陈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说明我们的导热胶在大电流冲击下,可能发生了微观层面的剥离。
这是材料特性的硬伤,是ctp结构为了追求极致密度而牺牲了膨胀空间的必然结果。”
林振东颤斗着接过报告,看着那几行被标红的数据,脸色越发苍白。
陈工的话,象是一剂毒药,精准地击中了林振东此刻最脆弱的心理防线。
“是啊……膨胀空间……我们确实压得太死了……”林振东喃喃自语。
见林振东动摇了,陈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紧接着趁热打铁,转头看向裴皓月:
“裴总,现在的舆论已经要把我们吞了。
如果我们继续硬撑,只会激起更大的民愤。”
“不如……我们发个公告,承认是‘热管理激进导致的偶发设计不足’,宣布召回所有电池,承诺退回vda模块方案。”
“虽然这样会损失惨重,但至少……能保住公司的名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这番话听起来多么理性,多么顾全大局。
周围几个不知所措的年轻工程师也纷纷点头。
只有裴皓月没有点头。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象两道x射线,死死地钉在陈工的脸上。
召回?
退回模块方案?
裴皓月心中冷笑。
这就是那个幕后黑手的最终目的吧。
一旦承认是“设计不足”,皓月科技的估值就会瞬间归零。
“陈工。”裴皓月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裴……裴总?”
陈工心里发虚,下意识地避开了眼神接触,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
“你刚才说,导热胶剥离?”
裴皓月一步步走向他,皮鞋踩在实验室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淅的脚步声:
“可是刚才老林说了,所有温控数据都是完美的。
如果导热胶剥离,电芯温度会在瞬间飙升,而不是保持平稳。”
“你的这个推论,是在质疑老林的数据造假,还是觉得……”
裴皓月走到陈工面前,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二十厘米。
他盯着陈工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觉得,只要我们认了怂,你就能从某些人那里,拿到你应得的报酬了?”
“裴总!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工脸色大变,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尖锐:
“我这是为了公司好!我跟了林总一年,兢兢业业,您怎么能这么污蔑人!”
“林总!您看裴总他……”
林振东也愣住了:“裴总,老陈他应该不是……”
“闭嘴。”
裴皓月没有回头,只给了林振东两个字。
他重新看向陈工,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是不是污蔑,很快就知道了。”
“行了。”
裴皓月突然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所有人,听我命令。”
裴皓月指了指实验室的大门:“放下手里的工作。出去。”
“裴总?”
“没听懂吗?
全部出去。
回宿舍睡觉。这是命令。”
“可是裴总!”
林振东急了:“还有几个疑点没排查完……”
“老林。”
裴皓月走过去,拍了拍林振东颤斗的肩膀。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传递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你现在的状态,就算再看一万遍数据,也看不出花来。
去睡一觉。相信我。”
“等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清白的ctp。”
林振东看着裴皓月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不知为何,那股就要把他压垮的绝望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
他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好。裴总,你也别太拼了。”
林振东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路过陈工身边时,陈工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林振东一把拉住:
“走吧,别给裴总添乱了。”
陈工回头看了一眼裴皓月,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庆幸,也有嘲弄。
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的老板大概是彻底放弃了,准备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发疯。
“轰隆隆——”
随着最后一个人走出,那扇厚重的防辐射铅封大门再次缓缓合拢。
沉重的锁闭声,将外界所有的喧嚣、质疑、背叛,统统隔绝在外。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裴皓月转过身,独自面对着那具放在解剖台上的焦黑残骸。
在冷白色的无影灯下,这堆扭曲的铝合金和碳化的电池包,象是一只来自地狱的怪兽,狰狞而丑陋。
“老林没说错,物理学不会骗人。”
裴皓月伸手拉过一张椅子,在残骸面前坐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解剖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用人类的肉眼看不出你的破绽。”
“那就让我们换个视角。”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就象是无数次在梦境中演练的那样,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浩瀚的深蓝。
“系统。”
他在脑海中轻声呼唤。
“嗡——”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蓝色波纹,以他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实验室。
原本漆黑死寂的世界,瞬间被无数流动的数据流点亮。
【正在加载模块:微观溯源(icro-traceability)】
裴皓月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刻,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那堆不再是焦炭。
时光仿佛在倒流,火焰在退去,碳化的物质在重组。
“来吧。”
“让我看看,到底是哪只鬼,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