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中旬,新疆吐鲁番。
火焰山汽车试验场。
午后两点,正是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荒漠一天中最暴躁的时刻。
空气仿佛被点燃了,视线所及之处,远处的沙丘都在热浪的扭曲下变得模糊不清。
而此时此刻,沥青路面的地表温度已经突破了恐怖的75c。
这是一个连骆驼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却是汽车工程师们的考场。
任何一款想要量产的汽车,都必须在这里经受住“高温标定”的炼狱级考验。
“滋——”
一辆贴着黑白伪装贴纸的工程样车。
带着滚滚热浪,以120公里的时速呼啸而过,稳稳地停在了测试区的遮阳棚前。
车身上厚厚的伪装布已经被烤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橡胶和砂石被炙烤后的焦糊味。
车门打开,一股更灼热的气浪涌入车内。
驾驶员摘下头盔,浑身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快!接数据线!看温升!”
早已等侯在旁的林振东顾不上擦汗,抱着笔记本计算机就冲了上去。
他的脸已经被这里的烈日晒得脱了一层皮,红得象煮熟的虾子,嘴唇干裂起皮。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铄着狂热的光芒。
几根粗大的数据线,迅速插入了车辆的obd接口。
遮阳棚下,几台工业级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跳动。
“天呐……”
站在林振东身后的吉利研究院总工老赵。
摘下沾满沙尘的草帽,一边拼命扇风,一边盯着屏幕上的bs(电池管理系统)监控曲线,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呻吟:
“老林,你掐我一下。
我是不是热晕了看花眼了?”
老赵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绿色曲线:
“在地表75度、全速行驶一小时、且空调开到最大的情况下,电池包内部的电芯温差……竟然只有2度?”
“而且最高温度被死死压在45度以下?”
林振东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调出了更详细的热管理日志。
他的手在微微颤斗,那是因为过度兴奋。
“没看错,赵总。”
林振东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骄傲:
“ctp结构去掉了模块,电池包内部没有了那些隔热的塑料支架和空气夹层。
整个电池包就象一块巨大的实心铝板,散热效率比传统电池高了整整三倍!”
“再加之我们专门优化的液冷板……这哪是电池,这简直就是个冰柜!”
“神了!真是神了!”
老赵激动地拍着大腿,那张被晒得黑红的脸上笑开了花:
“本来我以为这把‘油改电’的底盘散热会是死穴,没想到被你们这么一改,竟然成了强项!”
“就凭这个温控表现,这车要是上市,去海南岛跑滴滴都能把同行卷死!”
站在人群外围的裴皓月,此时正拿着一瓶矿泉水,默默地看着这群兴奋的工程师。
他没有说话,只是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温热的水划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咸味。
这里是炼狱。
但此时此刻,在他眼里,这辆灰头土脸的样车,就象是从炼狱中淬火而出的真金。
“裴总!”
林振东兴奋地转过头,挥舞着手中的数据记录本:
“最后一项‘高温极限快充’也通过了!所有标定项目全部完成!”
“我们……成功了!”
裴皓月放下水瓶,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意。
三个月的日夜兼程,无数次的建模推演,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只要过了这一关,ctp技术就有了最硬核的“准生证”。
“大家辛苦了。”
裴皓月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格外沉稳:
“通知后勤,今晚杀两只羊。
我们就在这火焰山下,好好喝一杯。”
“噢——!!!”
遮阳棚下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工程师们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有人甚至把帽子扔向了天空。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那辆像征着胜利的3号样车底部。
在看不见的阴影里。
一颗不起眼的螺丝,正在高温和馀震的作用下,缓缓地、无声地刺破了一层薄薄的绝缘膜。
死神,已经悄然睁开了眼睛。
……
遮阳棚下的临时指挥中心。
几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呼呼作响,试图吹散那无孔不入的热气。
吉利总工老赵手里捧着那个陪伴了他好几年的搪瓷茶缸,但这会儿他根本顾不上喝水。
他的脸几乎贴到了计算机屏幕上,手指顺着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曲线缓缓划过。
那是一条极其漂亮的抛物线。那是刚刚结束的“极限快充”全过程温升记录。
“啧啧啧……”
老赵发出一连串感叹声,就象是在欣赏一位绝世美人的画象:
“老林啊,你来看这段。
按理说,这时候电芯内部温度应该飙升,甚至触发生热保护。”
“但你看皓月这个ctp……”
老赵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曲线平滑得象是在画图软件里拉出来的直线!
温度死死压在45度这条红线下面,连个波峰都没有!”
林振东凑过去,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就是大面积液冷板的功劳。
我们将导热胶直接填充在电芯和冷板之间,热交换效率比传统模块高了整整40。”
“在这条曲线面前,现在市面上所有的电动车,包括特斯拉,都是弟弟。”
“何止是弟弟,简直是垃圾!”
老赵是个直肠子,一激动就忍不住爆粗口。
他猛地直起腰,拧开茶缸灌了一大口凉茶,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
“稳了!彻底稳了!”
“有了这组数据,回去我就敢把报告甩到董事长桌子上。
这车不用等到年底了,十月份就能上市!
咱们要给那些还在玩‘油改电’的同行们,来个降维打击!”
周围的几个年轻工程师也跟着起哄笑了起来。
“赵总,那晚上的庆功酒,您是不是得自罚三杯啊?当初您可是最反对用ctp的。”
“喝!只要车好,别说三杯,三瓶我都喝!”
整个团队沉浸在一种,名为“胜利”的巨大喜悦中。
经过吐鲁番这半个月如同炼狱般的折磨,他们太需要这个结果了。
这不仅仅是一组数据,这是奖金,是升职,是整个项目的生死状。
裴皓月站在一边,看着这群欢呼雀跃的技术人员。
理智告诉他,作为一个严谨的管理者,这时候应该泼点冷水。
但看着屏幕上那确实完美无瑕的数据,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有最后一个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