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上海安亭,国际汽车城。
连绵的春雨。
给这座庞大的工业园区,笼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这里是国内某国有大型车企集团的研发总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老派、稳重甚至有些沉闷的气息。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地停在行政大楼门口。
裴皓月带着林振东刚一落车。
两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就立刻撑着伞迎了上来,一路护送他们进入大堂。
“裴总,林工,一路辛苦了!
这边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相比于半个月前在加州特斯拉工厂受到的那份屈辱——
坐冷板凳、喝自来水、被保安驱赶。
回国后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宽敞明亮的贵宾会议室里,红木圆桌一尘不染。
服务员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明前龙井,甚至还细心地准备了用来擦手的热毛巾。
坐在裴皓月对面的,是该集团供应链管理部和新能源技术部的几位负责人。
哪怕是级别最高的部长,说话也是客客气气,满口“支持民族企业”、“钦佩创新精神”。
“裴总,你们那个半固态电池的数据,我们看了。”
技术部的李部长放下手中的ppt打印稿,摘下眼镜,脸上洋溢着赞许的笑容:
要是真能做出来,咱们国家的弯道超车就有希望了。
不得不说,还是民企有活力!”
林振东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在美国碰了一鼻子灰,回到自己人的地盘,听到这一声声认可,他觉得这事儿有门。
他兴奋地补充道:“李部长,不仅是能量密度,我们在安全性上也做了深度优化。
如果贵集团愿意合作,我们可以立刻提供原型样品,配合你们进行底盘适配……”
“哎,不急,不急。”
李部长依旧笑着。
但他并没有接林振东的话茬去谈“适配”。
而是侧过身,从身后的秘书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蓝色文档夹。
“技术上,我们是绝对相信皓月的。”
李部长把文档夹轻轻推到了裴皓月面前,动作轻柔得象是在递一份礼物:
“不过裴总也知道,咱们是央企,又是做汽车的,流程上稍微严谨那么一点点。
这是集团《供应商准入管理办法(2012版)》。
只要过了这个准入审核,咱们马上就能签战略合作协议。”
裴皓月没有说话,伸手翻开了文档夹。
第一页,就是几行加粗的黑体字,象是一道道铁栅栏,瞬间刺入眼帘。
【准入硬性指标】
必须提供至少 5年或 10万台车的车规级量产应用数据,且无重大安全事故记录。
裴皓月的目光停留在第三条上。5年。
“李部长。”
裴皓月合上文档夹,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但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皓月科技成立才不到两年。
哪怕是现在全球最火的特斯拉,他们造车也没满5年。
这一条,是不是有点……”
“哎,我也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
李部长叹了口气,一脸“我也很想帮你但我也没办法”的诚恳表情:
“但裴总,规矩就是规矩啊。
汽车这东西,四个轮子加个沙发,跑在路上那就是人命关天。
咱们国企,讲究的是‘万无一失’。
没有这5年的数据积累,就算我觉得行,合规部不盖章,甚至上级主管单位那边也过不去啊。”
林振东急了:“可是如果不让我们上车试用,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有数据啊!
这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循环吗?”
“林工,别激动。”
李部长亲自给林振东续了一杯茶,语气温和得让人发不出火:
“饭要一口口吃嘛。
你们先把ts16949认证做了,那个也要一年半载。
等流程走完了,咱们再谈下一步。
我们的大门,永远是对皓月敞开的。”
裴皓月看着眼前这张笑脸,心中一片雪亮。
这就是中国式拒绝——“软钉子”。
他们没有象美国人那样傲慢地把你赶出去,他们给你倒茶,夸你技术好,甚至还要跟你称兄道弟。
但他们用一套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合规流程”,把你温柔地挡在了千里之外。
“明白了。”
裴皓月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试图用逻辑去攻破官僚体系的流程,是对牛弹琴。
“那就谢谢李部长的款待了。”
这杯热茶,喝在嘴里,比那天的冰水还要凉。
……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凝固。
刚才负责具体业务的李部长把话说绝了。
一直坐在主位上没怎么开口的研究院张院长,这时候有了动静。
这位年过五旬、两鬓斑白的老资格,慢吞吞地拿起了面前那个印着集团logo的不锈钢保温杯。
“滋——”
他轻轻拧开了杯盖,一股热气伴着几颗红色的枸杞在水面上打转。
张院长没有急着喝,而是对着杯口吹了吹气。
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通过升腾的水雾,意味深长地看着裴皓月。
“小裴啊。”
这一声称呼,瞬间把两人的关系拉成了“长辈教导晚辈”。
“我知道,你们在手机电池领域做得风生水起,是年轻人的榜样。
但是,做车,和做充电宝,那是两码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击都象是敲在鼓点上:
“手机是什么?
那是快消品。
今天坏了,明天换个新的。
电池鼓包了,顶多是烫个手,烧个裤兜。”
张院长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汽车是什么?
汽车是以每小时120公里速度,飞奔的钢铁机器。
一旦电池在高速上出了问题,那是车毁人亡,是一个家庭的破碎。
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你吗?
还是我们集团?”
裴皓月想要开口解释皓月的安全测试标准,但张院长摆了摆手,压住了他的话头:
“别跟我提实验室数据。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你们连个正经的模组厂都没有,还是直接卖电芯?”
张院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你太天真”的笑意:“没有模块线,你怎么保证成组的一致性?
没有经过大规模自动化产线的验证,怎么保证每一颗螺丝的扭矩都分毫不差?
连ts16949这个入门的门坎都没迈过去,就想一步登天做动力电池?”
说到这里,张院长重新拧上了保温杯的盖子。
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权威感。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能好高骛远。”
张院长站起身,这就是送客的信号了。
他走到裴皓月身边,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给出了最后的“暴击”:
“听叔一句劝。
还是回去安心做你们的手机电池吧,那个来钱快,风险小。
动力电池这种高精尖的大国重器,不仅要有技术,还要有‘底蕴’。
你们啊,还是太嫩了。”
太嫩了。
这三个字,象是一道无形的封印,直接否定了皓月科技所有的努力。
在这些掌握着行业话语权的老人眼里,没有几十年的沉淀,没有国企的背书。
哪怕你的技术再先进,也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裴皓月看着张院长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知道多说无益。
观念的鸿沟,比技术的鸿沟更难跨越。
他微微欠身,礼貌而疏离地回了一句:“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