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5日,圣诞节。
这个西方的节日,在此时的中国已经颇具商业氛围。
深圳、东莞的街头巷尾,都挂满了彩灯和塑料圣诞树。
商场里循环播放着《jgle bells》的欢快旋律,到处是促销的喧嚣。
但在东莞长安镇的莲花山脚下,这里却安静得象是一片世外桃源。
这里是步步高系的“龙兴之地”。
哪怕是在最喧闹的节日里,这里依然保持着一种特有的、近乎修道院般的肃静与秩序。
下午五点。
裴皓月正在办公室里,审阅关于“二期工厂良率爬坡”的报告。
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没有电话铃声的催促,只是一条简短的短信。
发信人:陈明永(tony)。
内容:【裴总,今晚若是无事,来莲花山庄喝杯茶。
家宴,勿带随从。】
裴皓月看着这条短信,瞳孔微微收缩。
莲花山庄。那不是什么对外营业的高档酒店,而是步步高集团早年间买下来的一处内部接待所。
据说当年段永平还在国内的时候,最喜欢在那里思考战略。
那里不接待外客,只接待“自己人”。
“家宴……”
裴皓月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如果说之前在水立方的合作是“商务联姻”,那么这顿饭,就是“认亲”。
这意味着,他裴皓月,终于有资格走进那个被称为“中国最神秘商业教父”的圈子了。
……
傍晚六点半。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驶入了掩映在苍翠树木中的莲花山庄。
没有金碧辉煌的大门,也没有穿得象仪仗队一样的保安。
只有两扇古朴的铁门,和两个穿着普通安保制服、但站姿如松的年轻人。
“您好,请问是裴先生吗?”
保安并没有查验身份证,也没有让人落车登记,只是看了一眼车牌,就礼貌地敬了个礼:
“陈总在‘静心斋’等您。”
铁门缓缓打开。裴皓月驱车驶入。
院子里的停车场上,并没有他在深圳常见的劳斯莱斯、宾利或者法拉利。
停在那里的,是几辆看似普通的丰田埃尔法,还有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
车身都很干净,没有任何灰尘,但也绝不张扬。
这就是“段系”的风格。
本分。
不求外表的奢华,但求内在的极致。
裴皓月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今天没有穿那套,在融资时特意买的杰尼亚西装。
而是换了一身更舒适、更随意的深蓝色休闲西装,里面搭了一件高领毛衣。
因为陈明永说的是“家宴”。
在这个圈子里,穿得太隆重反而显得生分,显得“端着”。
“裴总,这边请。”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引着裴皓月穿过一条幽静的长廊。
长廊两侧种满了竹子,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古琴的声音,不是音响放出来的,而是有人在现场弹奏。
走到长廊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
院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觥筹交错的喧哗,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和几个人低声交谈的笑语。
裴皓月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他知道,这扇门后坐着的,不仅仅是oppo的老板。还有那个与oppo一母同胞、即将在未来称霸中国手机市场的另一个巨头——
vivo的掌门人。
甚至,可能还有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影子教父”的意志。
这是一场并未公开的“武林大会”。
而他,是唯一受邀的“外人”。
“呼……”裴皓月吐出一口白气,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得令人咋舌。
一张并不算大的黄花梨圆桌,几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两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本分】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没有古董花瓶,没有名家字画。
甚至连那个正在煮水的茶壶,也是最普通不过的紫砂壶,壶嘴上还留着常年使用的茶垢。
圆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发短信邀约的陈明永。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就象个邻家大叔,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裴皓月从未见过,但神交已久的男人。
他看起来比陈明永更年轻些。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卫衣,脸上挂着一种标志性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憨厚的笑容。
如果不说。
没人会把他和那个,即将在未来几年血洗中国手机市场、与oppo分庭抗礼的vivo帝国掌门人联系在一起。
沉炜。
步步高系的另一位少帅。
“裴总,来了。”
陈明永抬起头,并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那个空着的藤椅,语气随意得象是在招呼家里人:
“坐。水刚开。”
“陈总。”
裴皓月点点头,随后看向那位笑着的男人,微微欠身:“沉总,久仰。”
“哈哈,看来我这张脸还是不够大众化啊,本来还想让你猜猜我是谁呢。”
沉炜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没有一点架子。
他主动给裴皓月倒了一杯茶:
“老陈在电话里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是个懂技术的疯子。
我这人好奇心重,非要赖着过来蹭顿饭,看看是什么样的疯子能把老陈这块铁板踢得这么响。”
裴皓月双手接过茶杯:“沉总过奖了。
我不是疯子,我只是个做电池的。”
“做电池好啊。”
沉炜喝了一口茶,眼神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锐利:“现在的手机行业,做壳子的多,做系统的多,吹牛的多。
肯踏踏实实弯下腰,去啃电池这块硬骨头的人,太少了。”
“来,先吃饭。”陈明永敲了敲桌子。
很快,服务员端上了菜。裴皓月扫了一眼,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这也叫“宴”?
一盘回锅肉,一盘麻婆豆腐,一盘清炒菜心,还有一大盆老鸭汤。
全是家常菜,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
如果是在叶家的饭局上,这种菜恐怕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别嫌弃。”
陈明永夹了一块豆腐,淡淡地说道:“我们这帮人,是从电子厂的流水在线干出来的。
吃惯了食堂,吃不惯那些燕窝鲍鱼。”
“而且,阿段当年立过规矩:谈事情的时候,脑子要清醒,肚子要舒服。
大鱼大肉让人犯困,清茶淡饭才出真知。”
裴皓月夹了一口菜心,清脆爽口。
“这才是好东西。”
裴皓月由衷地说道:“大道至简。”
“说得好。”
沉炜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终于切入了正题:
“裴总,既然说到‘简’,那我们就直说了。”
“小米1我买了一台,拆了。”
“那块电池,确实做得漂亮。
内阻低,散热好,容量足。
如果不看标,我甚至以为是索尼或者松下的顶级货。”
沉炜盯着裴皓月,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但是,我听说,这还不是你手里最好的东西?”
“老陈说,你在搞什么‘超级闪充’?”
“是的。”
裴皓月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他知道,真正的考试开始了。
这里的两个人,手里握着未来中国手机市场半壁江山的采购权。
他们不缺钱,缺的是能让他们的产品在这个红海杀出来的“核武器”。
“目前的b协议限制了充电功率。”
裴皓月没有拿ppt,也没有拿样品,只是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光洁的黄花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
“大家都想在5v电压上做文章,但那是死路。”
“我的方案是——低压,大电流。”
“把充电头做大,把发热源移出手机,让电流像高速公路一样直通电池。”
“这就是我要和二位谈的——vooc闪充架构。”
陈明永和沉炜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交流,只有多年的师兄弟之间才能读懂。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也是将军看到了宝剑的眼神。
“裴总。”沉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项技术,我们vivo也很感兴趣。”
“但是老陈捷足先登了,签了半年的独家。
我们步步高系虽然是兄弟,但那是‘兄弟登山,各自努力’,亲兄弟明算帐,我不能抢他的独家。”
“不过……”
沉炜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笑容,像只狡猾的狐狸:
“半年后呢?”
“半年后,能不能让我们两家,一起把这个标准做大?”
裴皓月心头一动。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oppo加vivo。
这不仅仅是两个品牌,这是复盖了中国从一线城市到十八线乡镇的毛细血管网络。
只要这两家统一了快充标准,再加之小米。
那么其他的手机厂商,除了跟随,别无选择。
“当然。”
裴皓月举起茶杯:“皓月不做手机,只做能源。”
“我的目标,是让全天下的手机,都能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
“好!”
陈明永也举起了杯子:“既然裴总这么痛快,那我们也不能小气。”
“今晚这顿饭,不仅仅是吃饭。”
“我们想跟皓月,结个亲。”
“结亲?”
裴皓月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陈明永,眼神中带着一丝探询。
“没错。”
陈明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档,推到裴皓月面前。
封面上没有那些花哨的商业术语,只有一行朴实无华的黑体字:
《关于共建“超级闪充技术联合实验室”的合作草案》
“裴总,做生意有两种做法。”
陈明永一边给裴皓月续茶,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一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是甲方,你是乙方。
但我随时可以换掉你,你也随时可以卖给别人。
这种关系,风一吹就散了。”
“另一种,是‘把背交给对方’。”
他指了指那份文档:
“现在智能机的耗电量越来越大,电池技术却象乌龟爬一样慢。
续航,已经成了卡在我们喉咙里的一根刺。”
“光靠买你的电池,治标不治本。
我们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充电协议、电源管理芯片、接口标准,这些都要重新定义。”
“所以,我和老沉商量了一下。”
陈明永看了一眼旁边的沉炜,沉炜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步步高系,准备出资一个亿。”
陈明永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说“一百块”:
“在松山湖,就在你的皓月科技旁边,建一个国家级的‘闪充联合实验室’。”
“钱,我们出。
设备,买最好的。
人员,我们两家各出一半内核骨干,加之你的团队。”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给oppo或者vivo做适配。”
陈明永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透着一股要把行业翻个底朝天的野心:
“我们要制定标准。”
“我们要搞出一套让高通、让联发科、甚至让谷歌都不得不低头兼容的——中国快充标准。”
裴皓月看着那份草案,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一个亿。
在2011年,这笔钱足以在深圳买几栋楼,或者收购一家中型上市公司。
但陈明永却毫不尤豫地,把它砸进了一个还在图纸上的实验室。
这就是魄力。
这也是为什么步步高系能在功能机时代称王,又能无缝切换到智能机时代继续称霸的原因。
“条件呢?”
裴皓月没有被巨额资金冲昏头脑,冷静地问道:“这么大的投入,我要付出什么?”
“技术共享。”
一直笑眯眯的沉炜开口了,语气虽然温和,但逻辑严密:
“实验室产出的所有专利,归皓月科技所有。
但是,oppo和vivo拥有永久免费使用权。”
“以及……三年的‘优先首发权’。”
“也就是说,以后不管你搞出了什么黑科技,得让我们两家先用半年,然后才能卖给其他人。”
沉炜眨了眨眼,象是个精明的算盘手:
“裴总,这不过分吧?毕竟我们是在拿真金白银给你当研发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