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10日。
松山湖,皓月科技c栋顶层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亢奋的、混合着利群烟草和高档水果的甜腻味道。
会议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但没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投影幕布上那张刚刚更新的excel表格上。
“截止到昨天下午四点。”。”
“另外,还有两千万的小米一期预付款将在下周到帐。”
老刘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满面红光:
“也就是说,我们很快就是一个现金流破亿的公司了。”
“哗——”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随即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坐在左侧的林振东,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手里转着的签字笔差点飞出去:
“破亿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我实验室申请的那台日本jeol电子显微镜给买了?
才三百万,洒洒水啦。”
生产副总张建国虽然比较沉稳,但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端起茶杯的手都轻快了几分:
“裴总,有了这笔钱,一分厂那边的几条旧产线可以淘汰了。
我们可以再进两台国产的浩能涂布机,把产能再拉高30。
工人们的宿舍也能装上空调了。”
大家都很乐观。
在2011年的东莞,手里攥着一个亿现金的实业老板,走路是可以横着走的。
他们觉得皓月科技已经无敌了,甚至可以躺在功劳簿上数钱了。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这种充满了泡沫的乐观氛围。
裴皓月把手里的激光笔扔在桌子上。
他坐在主位上,并没有笑。
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冷得象是一盆加了冰块的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燥热。
“一个亿,很多吗?”
裴皓月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只黑色马克笔,笔尖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工,你想要顶级的电子显微镜。
张总,你想要新的涂布机。”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要面对的未来是什么?”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名字,力透纸背:oppo、小米、华为。
“oppo fd系列今年的目标是两百万台。”
“小米1明年的目标是五百万台。”
“华为正在砍掉贴牌机,全面转型做智能机,他们未来的量级是千万级。”
裴皓月转过身,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按照每台手机配一颗电池计算。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的日产能至少要达到10万颗才能勉强不丢单。”
“而现在的产能是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拼了老命也就3万颗。”
“我们要扩产。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地买几台国产机器。”
滴。
裴皓月按下了遥控器。
投影幕布上的财务报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宏大得令人窒息的工程蓝图。
图纸上,不再是现在这种租来的铁皮厂房。
而是四栋标准化的现代化工业大楼,一座独立的研发中心,以及高标准的员工宿舍楼。
“这是我让设计院连夜出的草图。”
裴皓月指着那几栋大楼,开始一项项算帐,声音冷酷得象个只会做减法的机器:
“第一,拿地。
松山湖现在的工业用地指标很紧。
这一块300亩的地,哪怕政府给补贴,土地出让金加配套费,起步8000万。”
财务老刘的脸色瞬间白了:刚才还觉得烫手的一个亿,光买块地就没了?
“第二,土建。
我们要建的是恒温恒湿的十万级无尘车间,不是现在的铁皮房。。”
“第三,也是最贵的——设备。”
裴皓月看向张建国,目光如炬:
“张总,你刚才说买国产涂布机?
不行。
我们要对标三星,就必须用最好的。”
“日本平野的高速双层挤压涂布机,一台一千万,我要买十台。
加之全自动卷绕机、化成柜、分容柜……”。”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种“我们很有钱”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八千万?在这个庞大的吞金巨兽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裴……裴总。”
林振东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一定要搞这么大吗?
我们现在的利润率很高,慢慢滚动发展不行吗?
赚一点建一点……”
“来不及了,林工。”
裴皓月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移动互联网的风口只有这三年。”
“如果我们慢慢滚,等lg、三星反应过来,开始在中国设厂降价倾销。
等国内的比亚迪、力神缓过神来开始围剿我们……”
“我们就只能退回二线,去给华强北的山寨机做电池,赚那几分钱的辛苦费。”
裴皓月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象一头注视着猎物的狮子:
“制造业的护城河是什么?”
“不是技术。
技术是可以被挖墙脚的,专利是可以被绕开的。”
“真正的护城河是规模。”
“只有当我们拥有了别人无法复制的庞大产能,拥有了极致的成本控制能力。
我们才有资格坐在牌桌上,跟苹果、跟特斯拉谈生意。”
他环视众人,语气坚定:
“所以,这八千万我不打算存银行吃利息。”
“我要用它做杠杆,去撬动更大的资本。”
裴皓月看向财务老刘:“老刘,把这几天的财务报表整理得漂亮点。
尤其是增长率曲线,我要看到那条线是垂直向上的。”
又看向林振东:“林工,把你的专利证书、sgs报告,还有那个正在研发的‘微型电池’ppt准备好。”
最后,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刚刚取回来、价值十万的杰尼亚深蓝色定制西装。
剪裁完美的布料贴合著他的身形,袖口露出那块江诗丹顿玫瑰金的表盘。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明天,我们要去一趟香港。”
“去见见那些真正有钱的人。”
“我要让他们知道,投皓月科技,不是在投一家电池厂。”
“而是在投中国未来十年的……能源心脏。”
……
2011年4月12日,香港。
中环,四季酒店,45层行政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铅灰色的光。
对岸九龙半岛的建筑群,在淡淡的海雾中若隐若现。
繁忙的渡轮像玩具一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这里是亚洲金融的心脏,空气里流淌的不是氧气,而是美元。
林振东站在窗前,手心全是汗。
他那套刚做好的杰尼亚西装穿在身上很合身,但他总觉得脖子被领带勒得透不过气。
他不自觉地拉了拉领口,又看了看这间奢华得过分的套房。
“裴总。”
林振东转过身,看着正坐在沙发上、优雅地翻看英文报纸的裴皓月,声音有些发虚:
“我们这次……真的要融那么多钱吗?”
“红杉资本那边……能答应吗?”
裴皓月放下报纸,端起那杯骨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林工,你知道投资人最怕什么吗?”
“怕亏钱?”林振东试探道。
“不。”
裴皓月站起身,走到林振东身边,和他一起俯瞰着脚下那片寸土寸金的土地:
“他们最怕的,是错过。”
“我们现在就是那辆正在加速离站的高铁。
沉南鹏是个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不现在买票上车,下一站……”
裴皓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玻璃窗上,仿佛点中了整个香港金融圈:
“票价就要翻倍了。”
“走吧。”
裴皓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江诗丹顿:
“时间到了。
去见见那位‘投资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