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山脚下,数十万大顺军黑压压地铺开,刀枪如林,煞气冲天。
而在那条通往煤山山顶的御道上。
一个身穿白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正提着一把沾满泥土的宝剑,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跌跌撞撞的老太监。
这一幕,极度荒诞,又极度震撼。
一个亡国之君,面对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几十万敌军,没有逃,没有躲,反而像是去赴一场盛大的约会,大步走了过来。
“那是皇帝?”
“这就是崇祯?”
大顺军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握著长枪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们想过无数种抓到崇祯的场景。
可能是在宫殿里瑟瑟发抖,可能是在枯井里被拖出来,也可能是一具挂在树上的冰冷尸体。
唯独没想过,这皇帝会自己走下来!
而且,那眼神
凶得很!
不像是个要投降的软蛋,倒像是个准备下山砍人的疯子!
“都给老子把刀收起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匹乌骓马缓缓踱步而出。
李自成头戴毡笠,身披箭衣,脸上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风霜与匪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白色身影,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一百步。
五十步。
十步。
崇祯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距离李自成马头不到三丈的地方。
没有跪拜,没有求饶。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背上的李自成。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点燃。
一个是坐拥天下十七年、最后众叛亲离的末代帝王。
一个是造反起义十几年、终于打进京城的草莽英雄。
这对冤家,这对死敌。
在斗了半辈子之后,终于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对方的脸。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李自成突然咧嘴笑了。
他翻身下马,把手里的马鞭随手扔给亲兵,大步走到崇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像是遇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朱由检!”
“你他娘的,终于像个男人了!”
“我还以为你会像娘们一样的自杀逃避呢!”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大顺军将领都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喊着要“杀朱猪”的闯王吗?
崇祯也没有怒。
若是以前,听到这般粗鄙之语,他早就让锦衣卫把人拖出去砍了。
但现在,他竟然觉得这句话比那些文官的“万岁万岁万万岁”顺耳一万倍。
“像个男人?”
崇祯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撑著剑柄,身形虽然消瘦,却站得笔直如松。
“朕要是不像个男人,早在山上挂著了。”
“倒是你,李自成。”
崇祯盯着李自成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朕要是真挂了,你现在是不是正哭着喊娘呢?”
李自成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你说得对!老子刚才确实差点吓尿了!”
李自成毫不避讳,指著煤山的那棵树,大声说道:
“老子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你那脖子都快伸进去了!”
“那时候老子就在想,你要是死了,那个大屎盆子扣在老子头上,老子这辈子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帮鞑子打着给你报仇的旗号进来,老子那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说到这里,李自成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敬佩。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不过,你能把那绳子砍了,敢走下来见老子。”
“就冲这股劲儿”
李自成竖起一根大拇指,重重地晃了晃。
“你朱由检,比那个嫌水凉的钱谦益,强一百倍!”
“比那个为了女人卖国的吴三桂,强一千倍!”
崇祯看着那根竖起的大拇指,心中五味杂陈。
十七年了。
他在朝堂上听惯了阿谀奉承,也听惯了背后的谩骂诅咒。
唯独没听过这样的评价。
而且,还是来自一个造反头子的评价。
“强又如何?”
崇祯自嘲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黑压压的大军。
“朕强,不也输给你了吗?”
“这北京城,归你了。这皇宫,也归你了。”
崇祯松开剑柄,摊开双手,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
“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朕既然下来了,这条命就没打算带回去。”
“但是”
崇祯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无比犀利,声音也骤然拔高,响彻全场:
“在朕死之前,有一句话,朕必须问你!”
李自成眉头一挑:“你说。”
崇祯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李自成的脸上,双眼赤红,死死盯着他:
“李自成!”
“你是汉子!朕承认你是条汉子!”
“朕把江山输给你,朕认栽!那是咱们华夏人自家的事!”
“可是!”
崇祯猛地伸手,指向东北方向,指向那山海关的所在。
“那天幕你也看了!那鞑子你也见了!”
“若是那群留着猪尾巴的野猪皮进来了”
“你李自成,挡得住吗?!”
崇祯的连问,让李自成的心口一痛。
李自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天幕上已经告诉他了——九宫山,兵败身死,全军覆没。
他挡不住。
至少按照原来的历史,他挡不住吴三桂和鞑子的联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周围的大顺军将领,刘宗敏、李岩、牛金星等人,也都低下了头,脸色难看。
他们刚打下北京城的喜悦,早就被那天幕上的惨状冲得一干二净。
“呼”
李自成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崇祯,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敌意,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
“老朱啊。”
李自成换了个称呼,语气低沉。
“咱老李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
“那天幕咱看了,咱也怕。”
“咱不怕死,咱怕死得窝囊,怕死了还得剃那个鬼头,怕子孙后代被人戳脊梁骨骂咱把江山送给了外人。”
李自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崇祯。
“既然你问了,那咱也问你一句。”
“你既然没死,那你这皇帝,还想不想当?”
崇祯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朕还是那句话,江山输了就是输了,朕”
“少特么给老子扯那些没用的!”
李自成不耐烦地打断了崇祯,大手一挥,竟然有些烦躁。
“老子就问你,若是老子把兵借给你,若是咱们两家不打了”
“咱们合伙,去干那个吴三桂,去干那个鞑子!”
“这事儿,你敢不敢干?!”
轰!
崇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借兵?
合伙?
李自成竟然主动提出来了?
崇祯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准备了无数个理由来说服李自成。
甚至做好了要给李自成下跪、要退位让贤的心理准备。
结果
这李自成,竟然比他还急?
崇祯看着李自成那张满是胡茬、却写满真诚的大脸。
突然间,崇祯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
“李自成啊李自成!”
“朕一直以为你是贼,是寇,是乱臣贼子。”
“没想到,到了这国破家亡的关头”
“这天下最懂朕的人,竟然是你?!”
崇祯猛地一擦眼角的泪水,重新抓起地上的天子剑,剑指苍穹,豪气干云:
“敢!”
“朕有什么不敢的?!”
“朕连死都不怕了,还怕跟你去杀鞑子?!”
“只要能灭了那群野猪皮,只要能保住我华夏衣冠”
“李自成!”
“朕这条命,哪怕是给你当先锋,朕也干了!!”
“好!!”
李自成大吼一声,兴奋得一拳锤在崇祯的肩膀上,差点把崇祯那小身板给锤趴下。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来人!”
李自成转身对着身后大吼:
“把老子的酒拿来!”
“老子要跟这倔驴皇帝喝一碗!”
“喝完这一碗,咱们就不再是仇人!”
“咱们是一起杀鞑子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