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地挤进狭小的阁楼窗户,在陈旧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程落蜷缩在书桌前的硬木椅子上,身上搭着件洗得发薄的旧外套,睡得并不安稳。沙发上已经空了,只剩下被仔细叠好、放在扶手上的毯子,以及矮几上那个空了的玻璃杯。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第一反应是看向沙发。空的。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弦,似乎松了松,却又莫名空落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被矮几上另一个东西吸引——一叠整齐的、崭新的现金,被一个空的玻璃杯压着。
数额不小,至少对程落目前的经济状况而言,是笔巨款。旁边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说明,只有钱本身,冰冷又直接地宣告着昨晚交易的完成和那个男人的离去。
程落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属于原主的、对金钱的渴望和不安同时涌上心头。他慢吞吞地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叠钱,指尖传来纸币特有的触感。他没有数,只是默默地将钱收好,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底层。然后,他开始收拾房间——擦干净地上残留的一点血迹(司霖处理得很干净,只剩零星几点),把用过的水杯洗干净,将沙发恢复原状,打开半扇窗,让清晨微凉的空气驱散房间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属于另一个人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像完成了一项浩大工程般,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愣。
【小笼包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点慵懒的电子音效:早啊,宿主大大。咱们的‘病娇小点心’走啦?还留了‘买命钱’,看来昨晚宿主表现不错,至少没让他觉得需要立刻清理掉。】
落羽轻笑一声,淡淡的说:“暂时的安全过关而已。黑化值纹丝未动,他对世界的警惕和恶意没有减少分毫。这笔钱,与其说是报酬,不如说是划清界限,买断‘偶然’。”
【小笼包:确实。按照司霖那种多疑又掌控欲强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一个‘不确定因素’留在记忆里,还知道他的伤和他的狼狈。给钱,是最简单直接的切割方式。他大概希望拿了钱的程落能乖乖消失,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落羽摩挲着手里半杯水的杯口:“所以,我们偏要‘偶遇’。”
【小笼包化出实体,用尾巴蹭蹭落羽的脸侧:嘿嘿,宿主打算怎么‘偶遇’?直接蹲点他公司楼下?还是去他常去的餐厅咖啡馆?不过宿主大大,你现在可是个社恐啊,主动往人多的地方凑,会不会ooc?】
落羽:“社恐不代表完全不能出门,只是极度抗拒不必要的社交和人群。为了‘生活所需’——比如购买食物、补充日用品、或者完成必要的工作交接——出门,是合理的。只需要让这些‘必要外出’,恰好发生在司霖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就行。”
他调出小笼包搜集到的、关于司霖的初步信息。司霖,霖盛集团现任执行总裁,司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也是最近家族内斗风波的中心人物。他行程忙碌,但有几个相对固定的习惯:每周三下午会去一家位置偏僻但私密性极好的私人诊所复查(或许与昨晚的伤有关),每周五晚上会去一家会员制清吧独自待一会儿,偶尔会去一家离公司不远的精品超市购买一些生活用品——这一点,倒是和程落“囤积食物”的行为有了一丝微弱的交集。
“先从超市开始吧。”落羽做出决定,“那里环境相对单纯,目标明确,停留时间短,对社恐来说压力较小。而且,购买食物是‘程落’最常做的事情之一。”
……
几天后,下午四点左右。那家位于高级公寓区底层、客人稀少的精品超市里,程落推着一辆小小的购物车,慢吞吞地在货架间移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微微遮住额头,低着头,视线专注地落在货架的商品上,刻意避开了与其他顾客的任何眼神接触。
购物车里已经放了几包打折的速食面、一些罐头、最便宜的吐司面包,以及几颗打折的苹果。典型的、经济拮据又尽量想对自己好一点的独居者采购清单。
他的心跳比平时略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购物车的金属边缘。这不是演戏,而是这具身体对“外出”和“可能遇到陌生人”的本能紧张。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根据小笼包提供的司霖大致出现时间,以及超市的摄像头死角分布,计算着最佳的“偶遇”路径。
就在他磨磨蹭蹭走到进口食品区的拐角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恰好从另一排货架后转了出来。
司霖。
他换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一丝不苟。脸色比起那晚好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一种冷峻的苍白,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里只拿着两瓶昂贵的矿泉水和一盒看起来像是助眠用的草药茶,显然只是顺路过来,购买目的明确。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几乎撞上。
程落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停下脚步,购物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司霖深邃冰冷的眼眸,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微缩,脸上血色褪去,连呼吸都屏住了。那是社恐面对突发社交场面和“危险人物”时的真实反应,惊恐、无措、想要立刻逃离。
司霖显然也认出了他。他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程落帽檐下苍白的脸、惊慌的眼睛,以及购物车里那些廉价的商品。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和冰冷覆盖。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个叫程落的青年。更没想到,对方见到自己的反应会如此……真实而剧烈的恐惧。不是心虚,不是算计被撞破的慌张,就是纯粹的对“他这个人”以及“突然相遇”这件事的恐惧。
空气凝固了几秒。
程落率先反应过来,慌乱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想推着购物车让开,却因为紧张而方向打偏,车轮撞到了旁边的货架,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吓得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是窘迫和极度尴尬的表现。
“对……对不起……”细如蚊蚋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带着清晰的颤音。
司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更宽的位置,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如同冰冷的扫描仪。他看着程落像逃命一样推着车,同手同脚、跌跌撞撞地快速通过,消失在另一排货架后,那惊慌的背影,甚至带着点狼狈的滑稽。
直到程落的身影彻底消失,司霖才收回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更沉了几分。他拿出手机,快速发出了一条信息。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着选好的商品,走向收银台。
……
回到逼仄的阁楼,程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刻的紧张和恐惧,大半是真实的,小半是演技的精准控制。他要让司霖看到的是一个“拿了钱想躲起来却不幸撞见债主、吓得魂飞魄散”的普通小市民,而不是一个别有用心接近他的人。
【小笼包:哇哦!宿主大大,刚才那段‘受惊兔子’表演可以拿奥斯卡了!司霖那眼神,啧啧,跟x光似的。不过他好像没有立刻让人来灭口?还给你让路了?有戏有戏!】
落羽放下东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他在观察。我的反应符合他对我‘胆小、贪财、怕事’的初步判断。这次偶遇虽然意外,但并没有突破他设定的安全边界。相反,我的恐惧和窘迫,可能反而让他觉得……可控,甚至有点微不足道的好笑?”
【小笼包:黑化值有波动吗?】
落羽:“没有。。这点小插曲,不足以触动他冰封的核心。不过,种子已经埋下了。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呢?当‘程落’这个无害又有点倒霉的形象,开始频繁地、以合理的方式出现在他视野边缘时,总会留下点印象。”
接下来的几周,程落“遵循”着社恐的生活节奏,偶尔出门。有时是去那家超市,时间不定,但总能在某个角落“恰好”瞥见司霖匆匆而过的侧影;有时是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电池或纸巾,会在店外“偶遇”刚下车、眉宇间凝着寒霜的司霖(他似乎在处理棘手的公司事务);甚至有一次,程落去一家很小的图文店打印兼职需要的设计稿,出来时差点撞到正在店门口接电话、语气冷厉的司霖。
每一次“偶遇”,程落的反应都如出一辙——惊慌、低头、躲避、细微的颤抖,以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笨拙。他从不敢直视司霖,每次都是匆匆一瞥就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冻伤。他也从未试图上前搭话,甚至每次都像是巴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而司霖,从最初的冰冷审视,到后来的微微蹙眉,再到最近两次,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巧合”,甚至懒得再投去更多的目光,只是将程落当作一个偶尔会闯入视线、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派去调查的人早就回来了,程落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父母早亡,亲戚疏远,性格极度内向,靠零星的设计接单和微薄积蓄生活,没有任何可疑的社会关系,银行流水简单到可怜。那晚巷子里的事,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胆小穷鬼在极端情况下的偶然选择。
一个无害的、甚至有些可怜的隐形人。这是司霖目前对程落的定义。
【小笼包:宿主,咱们这‘偶遇’频率是不是有点高了?司霖会不会起疑?】
落羽:“不会。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司霖的活动范围相对固定,程落为了生计和基本需求的活动范围也有限,在几个固定地点有重叠的概率是存在的。我的反应始终一致,符合人设。最重要的是,我从未表现出任何‘接近’的意图,只有‘躲避’。对于一个掌控欲强、习惯审视周围一切的人来说,一个拼命想躲开自己的人,往往比一个主动靠近的人,更不容易引起警惕。”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而且,我觉得……他最近似乎没那么‘冷’了。不是对我,而是他周身的那种紧绷和戾气,在独自一人的某个瞬间,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虽然黑化值没变,但或许……他的内心,并非完全坚不可摧。”
周五晚上,那家需要会员卡才能进入的幽静清吧。司霖坐在他常坐的靠窗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窗外是城市流动的霓虹,映在他深沉的眼底,却照不进一丝暖意。他刚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家族事务,又一次印证了血缘在利益面前的脆弱可笑。疲惫和一种深切的厌烦感如同潮水般漫上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街道对面。一个熟悉的、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瘦削身影,正低着头,快步走过。是那个程落。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超市购物袋,步伐匆匆,像是要赶在雨落下前回家。走过一盏路灯时,灯光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孤寂和……专注?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手里那袋食物和回家的路。
司霖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调查报告中提到的,程落几乎没有朋友,常年独居,靠接一些设计单子维生,生活简单到近乎枯燥。这样的一个人,在那晚巷子里,是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贪念)去碰他的表?又是为什么,在明显害怕他的情况下,选择带他回家,而不是直接跑掉或报警?
一个胆小、贫穷、社恐的独居者。一个被至亲背叛、对世界充满戒备的掌控者。
两条原本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因为一个荒谬的夜晚,产生了微不足道的交集。
司霖收回目光,将杯中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冷。
他不再去想那个无关紧要的人。但那个低着头、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路灯下的孤寂侧影,却不知为何,在他脑海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小笼包:宿主,刚刚司霖好像看了你一眼!在清吧里!】
已经回到家的程落,放下沉重的购物袋,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指。“嗯,看到了。”他语气平静,走到窗边,看向清吧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种子需要耐心浇灌。下一次‘偶遇’,或许可以稍微……有点‘不同’了。”
他不需要主动靠近,只需要让司霖看到更多“程落”的碎片——他的生活,他的困境,他笨拙的努力,以及那份与世隔绝般的、纯粹的“存在”。
冰山消融,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但再坚硬的冰,在持续不断的、看似无害的暖意边缘,也会出现细微的裂痕。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道看似微弱、却持之以恒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