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街的喧囂被身后的酒旗挡在几步之外,丹枫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恆阳背对著街面,药箱放在脚边,午后的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所以,有办法了吗?”
丹枫的声音比寻常低沉些,龙尾在身后轻轻扫过墙面,带起簌簌的灰尘。
恆阳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持明族的癥结,不是我一个小小的丰饶令使能轻易化解的。”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穹,云层正缓缓掠过,“你们防御不了的,是『祂』陨落时留下的印记——那道刻在血脉里的枷锁。”
丹枫的指尖猛地攥紧,眼眸里的青芒暗了暗。
巷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衬得这里的沉默愈发沉重。
“就没有別的办法?”他追问,尾音里带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恆阳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带著几分复杂:
“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丹枫紧绷的侧脸上,“但代价你未必能承受。”
“我能。”
丹枫几乎是立刻接话,龙尾绷得笔直,像柄蓄势待发的剑,“只要能让持明族延续,任何代价都值得。”
恆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復平静。
他弯腰提起药箱,转身往巷外走:“我本不想告诉你这条路。”
脚步踏在阳光里时,他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但这是你的选择。等著吧,实验的机会,很快会来。
丹枫站在原地,看著恆阳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
巷口的风卷著酒气掠过,他忽然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沉,像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火。
龙尾垂落在地,鳞片反射著细碎的光,却不知是因为期待,还是恐惧。
演武仪典的鼓声刚歇,景元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挑,对面挑战者的长剑便“哐当”落地。
他收枪而立,云骑甲冑在风里扬起一角,脸上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承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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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云骑军的弟兄们更是扯著嗓子叫好。
景元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台下递来的挑战名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顿住——伊戈尔。
这个名字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他脑海里漾开涟漪。
那抹扎眼的红髮,忽然与前日在將军府见到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日的將军府正瀰漫著剑拔弩张的气息。
景元捧著仪典流程走进正厅时,正撞见腾驍將军背著手站在窗前,眉头拧得像团解不开的绳。
而厅中客座上,坐著个红髮男人——左手的机械臂和坚实的胸肌衬得那把红头髮愈发灼眼,手指正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节奏沉稳得不像个客人。
“將军大人。”
景元躬身行礼,將卷宗放在案上,“演武仪典的各项事宜都已备妥,隨时可以开始。
腾驍转过身,脸上的紧绷稍缓:“辛苦你了。
明日守擂的事,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侧身看向那红髮男人,语气柔和了几分,“伊戈尔,你家乡的事,我会儘快上报仙舟联盟。”
“在此之前,不妨在罗浮多待几日。”
腾驍拍了拍景元的肩,“景元,就麻烦你带这位客人四处转转,让他看看咱们仙舟的景致。”
“是。”
景元拱手应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伊戈尔——对方也正看著他,红头髮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
长乐天经过半日的相处,景元逐渐与伊戈尔熟络起来。
听风阁的包间里,酒盏碰撞的轻响混著窗外的笙簫声。
景元抬手与伊戈尔碰了碰杯,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映得对方红髮更显灼眼。 半日相处下来,初见时的疏离早已淡去。
伊戈尔说起雅利洛vi的冰原与铁卫,说起家乡的麦田曾如何在阳光下翻涌,景元便静静听著,偶尔添酒,偶尔应和两句。
直到伊戈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指尖捏著空盏,忽然低笑出声。
“你知道吗?”
他抬眼时,眼底还带著酒气,却比清醒时更添几分锐利,“军团入侵那天,我愤怒的衝出雅利洛vi,发誓要找到救它的法子。”
他摩挲著杯沿,声音轻得像嘆息,“我以为银河那么大,总有谁会听见我的呼救。
可跑了那么多地方才明白——雅利洛vi的悲剧,在宇宙里根本不算什么。”
人们对一颗微不足道的星星消失不见,早就习以为常了。
景元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能想像出那个红髮青年独自一人离开家乡的模样,也能体会到一次次碰壁后的绝望。
可他只是个云骑驍卫,能做的,不过是听著,陪著饮尽这杯苦酒。
“人们对一颗星星的熄灭,早就习惯了。”
伊戈尔自嘲地笑了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就像演武场上败北的挑战者,转身就会被人忘记。”
“別这么说。”景元终於开口,声音沉稳,“腾驍將军已经將你的事上报联盟,高层总会有决断的。”
他举杯示意,“至少在罗浮,有人愿意听你说。”
伊戈尔看著他,忽然笑了,举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借你吉言。”
酒液入喉时,带著灼人的烈,他望著窗外长乐天的灯火,轻声道,“或许吧!
景元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陪他饮下杯中酒。
包间外的喧囂隔著一层窗纸传来,模糊又遥远,只有两人面前的空盏越叠越高,像座沉默的塔,压著那些说不出的沉重与希冀。
“驍卫大人?该看下一场了!”
台下传来云骑军士兵的喊声。
景元猛地回神,將名单合上。
阳光落在闪著寒芒的剑光之,晃得人眼晕。
他望著台下熙攘的人群,忽然有些好奇——那个叫伊戈尔的红髮男人,今天会不会来?
风卷著欢呼声掠过演武场,他握紧长剑,转身走向等候区。
不管怎样,先守好这擂台再说。
演武仪典的鼓声震得地面发颤,墨良抱著镜流站在观礼台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她耳后的碎发。
“阿墨,怎么突然想来凑这个热闹?”镜流的声音糯糯的,鼻尖蹭著他的衣领,
墨良笑了笑,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擂台上那个红髮身影上,眼底却浮著层薄雾:“来看个有意思的人。”
昨天收到腾驍的消息时,他正在擦拭丹血长枪。
“伊戈尔”家乡的遭遇,以及他多年以来的求救,那抹红得灼眼的发,像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刺进记忆深处。
他眼前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张扬的黑髮,只是鬢角多了些霜白;同样紧抿的唇,只是最后染上了血污。
老鑫那个在溃势中嘶吼著的好友,那个说“哪怕燃成灰烬,也要照亮自己退路”的疯子。
那个骗子!
他们的眼睛太像了,连说起家乡时的绝望,都如出一辙。
“嘆什么气?”镜流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打断了他的怔忡,“有心事?”
没,“只是想起个老朋友,有点感慨罢了。”
观礼台的风卷著喝彩声掠过,镜流忽然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將脸埋进他肩窝:“想他了,就去看看就是了。”
镜流没问是谁,只是尾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软,“別憋在心里。”
墨良失笑,收紧手臂將人抱得更紧。
擂台上的拳影与记忆里的火光渐渐重叠,又缓缓分开。
他轻轻拍著镜流的背,在她耳边低语:“不了,看眼前人就好。”
至少这一次,或许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