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並不是玄都大法师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而是他事先知道內情,晓得那小世界里头藏著什么造化。
叫三教各遣一位人仙境界的弟子入內,不过是那方天地的规矩使然。
但最核心的在於,想要获得最后那件事的好处,能独占鰲头,將旁人远远甩在身后。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肉身炼体一道的造诣。
阐教十二金仙名声在外,截教金鰲岛万仙来朝。
可若论真正能在炼体一道上登峰造极者,放眼三教,却也寥寥无几。
道门道承传遍洪荒,其中多以餐霞饮露的炼气士为主。
登仙之人走的也多以修元神道与炼气登仙,这与那三位圣人道祖传下来的道统有关,也是洪荒的天道法则所致。
这也是旁门修士最坏的时代。
以其他术法为主修的,则被称之为旁门。
剑修一剑破万法,斩破玄机。
体修铸不灭金身,以力证道。
毒修驭万毒无形,诡譎莫测。
器修自身即至宝,万劫不磨。
纵然截教中人有教无类,有不少人带艺来投,但他们最后都会发现。
没有什么能比通天圣人传道来的精妙,来的更適合自己。
先前所学终究不是道门正统。
兼之修习困难,进境缓慢,使得日久下来,旁门修士行跡难寻,较之玄门正宗的煌煌大道不过沧海一粟。
诸多道统逐渐演变为以炼气登仙为主,兼修一二其他旁门术法。
极少能有修士肯为一门炼体功法而放慢自己冲境的脚步。
是故能有高阶炼体修为的修士极少,能做到肉身成圣的也就那寥寥几位传说当中的大能。
但西方教与妖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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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教的金身修行一道,讲究的是以佛光淬体,以愿力铸形。
那些苦行僧侣日日打坐参禪,以香火愿力淬炼筋骨,將一身血肉熬炼得如金似铁。
最上乘者,修成那丈六金身,便坚逾金刚,刀兵难伤,水火不侵,举手投足间便有伟力加身。
更有甚者,金身圆满之时,元神与肉身水乳交融,不死不灭,堪称万劫不磨。
而妖族则是源其得天独厚的天赋。
肉身是天生地养的凶悍,血脉之中便蕴藏无穷伟力。
但见那些上古大妖现出原形时,个个顶天立地,呼气成云,吸气生风。
那九尾妖狐一甩尾便能扫平山岳,金翅大鹏振翅间直上九万里。
这等凶悍肉身全凭血脉传承,生来便具移山倒海之能,哪里需要什么修炼法门?
这两脉在炼体一途都有极深的造诣,亦是时时刻刻盯著那小世界当中的那桩密辛。
能第一时间遣送门下晚辈入界,也是应有之意。
而他的本意,本来是想去兜率宫记名弟子张道陵张天师一脉处,寻上几个肉身修为出色的弟子筛选一番。
再寻上几份天地灵物將其好生淬炼一番。
自己占了先机的情况下,应当不虞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方一出关,便遇到了李延这个怪胎。
以他大罗金仙的境界,自然看得出对方乃是正儿八经的人族之身。
但体內亦是没有丝毫阻碍的容纳了相柳与毕方两道血脉。
莫说有这两道血脉在身,就能使出诸多血脉神通出来。
光是对肉身的加成就是极为恐怖的。
更何况这小子似乎还兼修一道炼体法门,还有太阴真火的熬炼。
將其肉身淬炼的几乎不亚於寻常地仙。
人仙境便有如此炼体修为,別说天庭这些天兵天將,就算是在截阐二教当中也当不多见。
这些过往在他稍稍掐指一算,便清清楚楚。
而这等机缘在瘟道人等人的眼中看来乃是气运恐怖。
但以他的位秩来看,自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太过大惊小怪的事情。
別人觉得可怖,只是他的境界与眼界没有到那一地步。
这倒是他的运气使然。
就是这小子乃是出身瘟部,吕岳那廝的门下,稍稍还是有些麻烦。
如若自己將其以太上一脉的名义硬推出去,倒是会引来截教的非议。
不过他也有办法。
他看的清楚。
这小子身上方才服用了太上九转紫金丹这一兜率宫的招牌仙丹。(注1)
方才他掐指一算,
就知晓这小子若没有这枚太上九转紫金丹,早晚就会死在太阴真火的熬炼之下。
更別提修成什么水火道基。
这就有了由头。
要知道太上老君乃是太上圣人用自身斩去的三尸所成就的一门大神通,“一气化三清”所分化出来镇守天庭的一具善尸。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太上圣人,亦是自己的师傅。
这一枚太上九转紫金丹不管是以什么方式给出去的,那都是结下了因果。
只要他玄都大法师开口,那这枚丹药的由头,自然就是这小子入了太上圣人的法眼。
这句话出来,就没有人能挑他的刺。
毕竟谁也没见过,太上九转紫金丹这种宝物,能给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人仙手中。
更何况而对於瘟部而言,李延其实存在一个很大的弊端。
就是传承。
九龙岛作为上古海外炼气士仙山名岛之一,自然有一整套完整的传承体系。
而无论李延有多少机缘,有多少气运,得了谁的血脉。
都掩盖不了他崛起速度太快这一事实。
对方在天庭当中的身份只是瘟部一个小小天兵,未曾有过任何拜师或入门之举。
除了一部天瘟炼炁玄章,这等不过是瘟部人手一册的粗浅功法。
瘟部的传承,九龙岛的传承,吕岳大帝的瘟癀真法,他是一点儿都没学到。
此时他若开口將李延收入门下,做一个记名弟子,再以太上一脉的名义,派他去那小世界。
没有人能对此说出个什么来。
至於记名弟子,並不是正式的弟子,也没有列入门墙。
倒也不会为他牵扯上太大因果。
用来处理此事倒是极为妥当。
正当玄都大法师在此暗做打算之时,李延亦是在打量著眼前这位名声冠绝洪荒上下的大能。
此刻李延表情略微有些凝重。
他现在有些迷茫,搞不清楚这位大能为自己挡下了最后一道地仙雷劫,治好了自己的伤势,又將把自己带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自家身上的外掛被这位大能掐指一算,给算出了存在?
不过这些杂乱思绪很快便被李延压了下去。
玄都大法师是洪荒当中真正有数的强者,圣人之下有数的存在。
更是隨时能请动太极图、玄黄塔等太上一脉先天至宝。
要杀要剐,不过是对方一念之间,自己也做不得什么改变。
而对方只是报出了自家名號,便站在原地看起来在思索什么。
他此时也不敢贸然开口,更不敢贸然起身。 只能勉强稍稍摆动了下身形,將躺在地面上的身子朝对方盘膝坐下,以不失仪表。
直到李延等了片刻后,对面的玄都大法师突然伸手一招,一枚蒲团凭空出现。
等他面对李延坐了下去,方才轻笑了声道:
“我愿收你为记名弟子,入我太上一脉,你可愿否?”
这话一出,如洪钟大吕一般直接將李延敲了个半死。
虽然知晓对方將自己摄到这宫殿之內独处,应当是有什么打算。
但这般直接又直白的话,还是在李延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然是记名弟子,那也是太上一脉,玄都大法师一脉的第一位弟子。
这等蛋糕怎的就轻易砸在了自家头上?
李延虽然已经控制不住的就要开口答应下来。
但话到嘴边,仍保持理智的问了一句。
“晚辈只是一个区区人仙天兵、微末道行,如何能入得太上法眼?
若有什么过错地方,唯恐有辱太上一脉的清誉。”
玄都大法师也並未对李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而有意见,反而继续温和道:
“小心谨慎些也不错,我欲收你为记名弟子,自然是你我之间的缘法。”
李延听了心中一动。
“原因倒也简单,我看中你两点。
第一,自小世界被天庭接引仙台接引飞升,跟脚、身家清白。
第二,以人仙境的修为,便有不弱於地仙的肉身。”
这位看起来面向年轻,颇为和善的玄都大法师微微一笑道。
“若论起別的东西,你或许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是论炼体一道。
不说是靠血脉还是什么,以你现在的境界来看,还是颇为亮眼的。
你有所不知,我与广成子、无当圣母立下赌约,三教各脉各自派出一人,於一处爭一份机缘。
而此事因那地方的规则所致。
必须也是要擅长炼体,或者说对於炼体一道,真正窥得一丝门道之人,方能有所斩获。
如此说来,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听到这儿,李延已是懂了。
不过他还是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开口道:
“晚辈出身天庭瘟部,瘟部主事瘟道人李平於我有恩。
延虽於天庭修行时日尚短,但受其一路护持。
太上九转紫金丹亦是他为晚辈求来,如若拜入前辈门下,恐有背弃之恩。”
玄都大法听闻此言,倒是缓缓点头,摆了摆手道: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此事乃是虽因我而起,但所谋者实乃为了天庭气运。
无论他吕岳亦或是李平出身根脚如何,既受封神榜敕封,入了天庭一脉。
你若应下此事,我自会找太白金星撰下法旨云篆,他们不敢也不会在这等大事之上置喙。
更何况,我太上一脉最重修心养性,清静无为。
我这次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不过是给三教眾仙做个见证罢了。
日后你仍在瘟部当值,不会有半分影响。”
这话刚落,李延便毫不犹豫的起身郑重做了一个道稽,向玄都大法师行了大礼。
“弟子李延,愿入太上道承,修无为大道,追隨老师。”
以对方的身份欲要收自己为徒,还给自己解释的如此清楚。
自己再有问题,那真就是不知好歹了。
刚要跪拜,却发现面前空荡荡,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自己跪下去。
当下明白这是何意,只是深深做了个道揖作罢。
玄都大法师温声道:
“你今后为我弟子,当谨记太清无为这四个字,少惹因果,多寻本真,”
李延欠身行礼,郑重道: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玄都大法师隨手招来一只蒲团,让李延在自己面前坐下。
“你来自小世界,身后亦无什么跟脚,所以即便有了颇多奇遇,如今成就也算不错。
但还远远不够,你可晓得?”
李延重重点头。
他心里清楚,自己一没有资质,二没有实力,三没有跟脚。
就算勉强入了玄都大法师门下做记名弟子,也只是无根浮萍,
不过是因为自己有金手指在身,得了几道不凡血脉。
恰好在人仙之境肉身修为极强,方才入了对方的谋划。
玄都大法师轻轻頷首:
“既然这次要你以炼体修为入局,我便不传你修行之法,授你一道炼体真法,你可愿学?”
“弟子愿学!”
李延忙不迭的点头。
从这位手头指缝间流落出来的功法,绝对不会是什么大路货色。
不过由此亦可见,这记名弟子当真是没什么地位。
太上一脉的好东西传承可不算少。
莫说那一气化三清的大神通,光是斡旋造化、顛倒阴阳的本事,可是一点儿都没传给他的意思。
李延稍稍想了想,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一枚玉符在玄都大法师的掌心缓缓出现,散发著些微光亮,看起来颇为普通。
“这身宝如意法是我所创,真是炼到了极致,未必没有圣人所传来的霸道。
道无高低,亦无上下,修行最重要的便是走出自身之道,你可明此间道理?”
李延接过缓缓飞来的玉符,捧在掌中,颇为认真地答道: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玄都大法师缓缓点头:
“既然你都明白,那我便不多嘱咐你了。
不过既然你愿意为我记名弟子,又要被我差遣做事,自然要给你一些好处。”
说罢隨手一挥,一道大袖卷了过来。
“走吧,我带你去一处妙地。”
又是天旋地转,耳畔风声呼啸,转瞬间,李延便发现自己又身处於另一方天地当中。
待得定神看时,却见周遭乃是八面赤红炉壁,上鐫八卦符文,金光流转,似活物般游走不定。
穹顶悬掛著一幅巨大的太极两仪图,阴阳鱼眼处不断吞吐著黑白二气,。
此刻他身处半空,底部却有三色真火翻腾如浪。
分作青、红、白三色。
青焰森森、红焰灼灼、白焰煌煌,如蛟龙绞缠,吞吐不定。
李延打量四周,哪儿还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何处!
“我滴个乖乖,怎的就入了这八卦炉?”
注1:八景宫与元始圣人玉虚宫、通天圣人碧游宫相仿,乃是太上圣人平日参悟、讲道的道场。
兜率宫乃是位於“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的一处道场。
乃是太上圣人分化出来的太上老君平日坐镇天庭的道场,八卦炉、青牛等都是出自於此。
二者虽然都是太上圣人的道场,但是还是有些许区別。
前后文提到这两处的地方颇多,避免產生误读解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