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认得字吗你？別浪费纸了，你就是跟著凑热闹。
黄耀祖也跟著哼了一声。
黄蜜蜜没理他们，只是拿起那支禿头毛笔，蘸了点锅里底刮来的、兑了水的黑灰，在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下。
她当然是装的，上辈子为了迎合后来发財了的爹，她可是下苦功夫练过字的。
虽然比不上什么书法家，但写个端正的福字、对联绰绰有余。
但现在，她只露出一点点“好像会”的样子。
黄开山本来不耐烦地想把她推开，但瞥见废纸上那几个虽然稚嫩、但间架结构居然有点模样的笔画，愣了一下。
“你真会写？”
黄蜜蜜低著头说道。
“我就试试，可能写得不好。”
黄开山將信將疑，但又捨不得那两张红纸，想著死马当活马医吧，没好气地说。
“行，你写，写坏了看老子不抽你，你自己想好了哈，反正老子没让你写別在这儿自討没趣。”
黄蜜蜜深吸一口气，铺开红纸，小手握住毛笔。
她努力回忆著上辈子初学时的生涩，手腕故意微微发抖，屏息凝神，在红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福”字。
虽然笔触还带著刻意的稚拙，但那字的结构是端正的，笔画是清晰的，比黄光宗兄弟那鬼画符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一个端端正正，带著点童稚笔锋的“福”字，赫然出现在红纸上。
黄开山眼睛都看直了！
他黄开山以前也是体面人，虽然自己学问不深，但好坏是分得清的。
这字，绝对不像是个从没摸过笔的孩子能写出来的。
虽然比不上以前见过的那些书法，但在这穷乡僻壤，贴门上绝对够看了。
“你啥时候学的？”
黄蜜蜜放下笔，依旧低著头说。
“以前在外公家，看外公写过，偷偷在地上比划过，后来，后来妈妈也教过我一点点，我是不是写的不好呀。”
她故意提起周云娘，知道黄开山心里对前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果然，黄开山沉默了。
他看著那个“福”字，又看看冻得手指红肿的闺女，再看看旁边两个一脸懵逼只会闯祸的儿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同的感觉。
这赔钱货，好像还真有点不一样？
“行了，贴上去吧。”
黄开山挥挥手，语气复杂。
黄光宗和黄耀祖看著那个他们怎么也写不出来的“福”字，再看看爸爸看姐姐那不一样的眼神，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黄光宗酸溜溜地说。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黄耀祖也撇著嘴，说道。
“就是，写字能当饭吃啊？那明天就去卖字挣钱买肉吧。”
黄蜜蜜没说话，默默地把“福”字贴在了摇摇欲坠的屋门上。
那一点红色，在这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晚饭依旧是清汤寡水，但因为有那个“福”字在前，黄开山难得没有骂人，只是沉默地吃著。
黄蜜蜜知道，那颗怀疑和重新衡量价值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夜里躺在炕上，听著旁边两个弟弟因为谁抢了谁一块土豆而互相低声咒骂，黄蜜蜜紧紧抱著那件红格子棉袄。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默默盘算。
光是挑拨两个弟弟还不够，她得让黄开山彻底认识到，他这个闺女，比那两个废物儿子有用得多！
开春后，生產队要组织人手去后山挖水渠，算高工分。
黄开山想去，但又怕活儿太重撑不住，毕竟他这些年养尊处优，身子骨早就不比当年了。
黄光宗一听要去挖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去，累死了，我还得在家玩呢，我去那里干什么。”
黄耀祖更是直接。
“我腿这样咋去，爸你想累死我啊？那你就剩下一个儿子了，倒是省心了。”
黄开山看著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气得直喘粗气。
这时，黄蜜蜜小声开口说道。
“爸，我跟你去吧，我力气小干不了重活，但我可以帮你递递工具，看看水壶，也能算半个劳力吧？总比在家閒著强。”
黄开山一愣，看著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闺女，第一反应是想骂她添乱。
但转念一想，是啊，带这两个小子去，估计光捣蛋了。
带这个赔钱货去，好歹能搭把手，还能看著东西。
工分可是按人头算的，多一个人去，哪怕干得少也能多记一点。
“行吧。”
黄开山最终还是点了头。
“明天早点起，別磨蹭。”
第二天到了工地，黄开山才发现自己带闺女来是多么正確的决定。
挖水渠是重体力活，黄开山干一会儿就累得直不起腰。
黄蜜蜜却异常勤快，不仅把他脱下的外套、水壶看得好好的，还时不时用个小罐子从远处打了相对乾净的水过来给他喝。
休息的时候，別人家都是男人蹲著抽菸，女人孩子在一旁发呆。
黄蜜蜜却凑到负责记分的生產队长旁边，也不多话，就睁著大眼睛看人家怎么记。
那生產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赵，看著这小女娃怪有意思，顺口问了句。
“丫头，认字不？”
黄蜜蜜怯生生地点点头说。
“认识几个。”
赵队长来了兴趣，隨手在地上划拉了几个简单的字。
“这几个认得吗？”
黄蜜蜜仔细看了看，小声地念了出来。
“工，分，好…”
虽然声音小，但字正腔圆，一个没错。
赵队长惊讶了。
“哟！真认得啊！老黄，你这闺女教的挺好！”
这穷乡僻壤，女娃能认字的可不多见。
黄开山脸上有点掛不住，支吾著。
“她自己瞎学的。”
心里却再次被震动了一下。，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偷偷学了这么多字？
接下来的几天，黄蜜蜜更是装作不经意地展露了她的能力。
赵队长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会小声提醒。
“赵叔，李叔刚才也挑了三担土，您好像忘了记了。”
或者看到工具摆放混乱，她会默默地去整理好。
对比其他跟著来的、光知道疯玩或者添乱的孩子，黄蜜蜜的懂事和眼力见显得格外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