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蜜蜜嫌恶地捏紧了鼻子，心里头早把这小畜生骂了一万遍。
废物！
她脸上却堆满了笑，声音甜得像抹了蜜。
“耀祖，好弟弟，再忍一下下。你看，活儿真不多。”
“就是把里头的烂草清出来，再垫上点新土，一下下就干完了。”
“姐陪著你，跟你一块儿干！”
她说著，腰一弯，像条泥鰍似的率先钻了进去。
牛棚里黑黢黢的，一股冲鼻的氨水味和粪便发酵的酸臭味，熏得人脑仁疼。
脚底下全是黏糊糊的烂泥，混著牛粪和踩成渣的草料。
几只绿头苍蝇“嗡”的一声，贴著她的脸飞了过去。
黄蜜蜜强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噁心，她抄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破铁锹，朝著地上黑乎乎的东西，象徵性地铲了两下。
然后，她立刻直起腰，对著外头，扯著嗓子喊。
“耀祖！你咋还不进来呀？”
“快点的，干完了咱好回家！”
“爸可说了，干完活，才给你记工分呢！”
黄光宗也在后头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磨蹭啥呢？是不是皮又痒了，想挨揍！”
黄耀祖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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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一前一后堵著，根本没地方跑。
没办法，他只能咬碎了后槽牙，用没拄拐的那只手死死捂住嘴和鼻子。
他单脚蹦躂著，一点一点往牛棚里挪。
脚底下“刺溜”一下，又湿又滑！
他“哎哟”一声，整个人歪了过去，差点摔个嘴啃泥。
幸好他手快，一把扶住了旁边的土墙。
可那手上，立刻沾满了黏糊糊、热乎乎的不明物体。
黄耀祖看著自己那只脏得没法看的手，再也顾不上別的了。
他“哇”的一声，天塌下来一样嚎啕大哭。
“我不干了！臭死了！太臭了！”
“黄蜜蜜你个赔钱货！你就是故意的！你欺负我！”
“爸！爸救命啊！姐姐要用牛粪臭死我！呜呜呜”
他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那狼狈样儿，配上牛棚的“独特”气味，简直没法看。
黄蜜蜜“哐当”一声扔下铁锹，赶紧跑了出来。
她一脸焦急，好像天大的事儿发生了。
“哎呀，耀祖，你咋坐地上了？快起来，地上多脏啊！”
“姐怎么欺负你了？这活儿是队上派的，爸也点头了，姐不是还陪著你一块干吗？”
她伸出手，装模作样地要去拉他。
黄耀祖跟见了鬼似的，一把將她的手狠狠打开。
“你滚开！你就是想看我笑话！想噁心我！”
“这地方是人待的吗？你心咋这么黑！”
这边的哭嚎声早就跟打雷似的，左邻右舍不少人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
黄开山本来都走远了，听到小儿子的哭声，一张脸黑得能拧出墨汁，又气冲冲地折了回来。
他一眼就瞧见，自家宝贝儿子正坐在牛棚外的臭泥地里，两条腿乱蹬，撒泼打滚。
而女儿黄蜜蜜，就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闹！再给我闹！还嫌不够丟人现眼的！”
黄开山一声怒吼。
黄耀祖一见亲爹来了，哭得更来劲了，跟唱大戏一样。
他用那只脏手直直地指著黄蜜蜜。
“爸！是她！她逼我进牛棚！”
“里头能臭死人！她就是存心想害我！”
“我不干！我就是死也不干这活儿！”
黄蜜蜜不等黄开山发火，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声音里带著天大的委屈。
“爸，我真没逼弟弟。”
“这是队上的任务，也是您让我带他来的呀。”
“我刚还跟他说，活儿不重，我陪他一起干，可他刚进去就嫌臭，一屁股坐地上就哭开了。”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爸，我知道弟弟腿脚不方便，心里头不得劲，可这工分，关係到咱家以后的口粮啊！”
这话说的，简直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这是公家的事，是当爹的命令，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顺带表现了一把顾全大局。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
“哟，开山家这小儿子，腿是瘸了，这脾气可真是见长啊。”
“可不是嘛，队上的活儿，哪个不脏哪个不累？他姐不也二话不说就干了？”
“唉，蜜蜜这丫头也是真不容易，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
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黄开山耳朵里。
他看著在地上打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儿子，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挣工分养家！
你个小兔崽子倒好，就因为嫌臭，就敢撂挑子不干？
还当自己是城里的少爷了！
“闭嘴！”
黄开山衝著黄耀祖就是一声雷霆怒吼。
“嚎什么嚎！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丟尽了！”
“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起来干活！”
“今天这牛棚要是不收拾乾净，你看我回家怎么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刀子似的剜了黄耀祖一眼，扭头就走，竟是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黄蜜蜜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面上却赶紧追了两步，满脸不忍。
“爸，弟弟他还小呢”
黄开山头也不回。
黄光宗也衝著地上的弟弟耀武扬威地喊了一嗓子。
“听见没！干不完活，晚上没你的饭吃！我到时候亲自监督你！”
说完，他赶紧小跑著追他爹去了。
转眼间，人就走光了。
只剩下黄蜜蜜这个黑心肝的，假惺惺地站在旁边。
她看著黄耀祖，轻轻嘆了口气，心里乐的很。
“听见爸说的话了？赶紧起来吧，早点干完，咱们也能早点回家。”
黄耀祖恨不得把手里的拐棍直接扔她脸上。
可他不敢。
刚才他爸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太嚇人了。
他只能一边抽抽搭搭地吸著鼻涕，一边用那只脏手撑著地，想从泥水里爬起来。
可那条瘸腿根本使不上劲。
沾了泥水的棉裤又沉又滑，像灌了铅。
他折腾了好几下，差点又摔个屁股墩儿。
最后，还是黄蜜蜜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几乎是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