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连续跃迁带来的空间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谐律号便已滑出最后的跃迁通道，悬停在了一片被精心规划过的虚空之中。
舷窗外，黑塔空间站的全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它不是仙舟那样充满生命感的流动建筑群，也不是万识殿堂那般浸润着历史厚重感的石质结构。它是一个纯粹的、由几何与逻辑构建的造物：巨大的中心主轴呈完美的圆柱体，表面覆盖着哑光的银色合金，无数规整的六边形散热板如同鳞片般排列；主轴周围，三个巨大的同心环带以不同速度缓缓旋转，环带上密布着功能各异的舱段、观测平台和对接港，每一处连接都呈现出精确到毫米的工程美感。能量导管如同发光的蓝色血管，在结构深处规律脉动，将冷却剂和能量输送到每一个角落。整个空间站笼罩在一层几乎不可见的能量护盾中，偶尔泛起涟漪般的数据流光。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刻彩绘。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同一个词汇：效率。
“标准轨道要塞式设计，但规模扩大了百分之四百。”螺丝咕姆第一时间开始分析，“旋转环带模拟重力，主轴为零重力工作区。能量读数稳定在理论最优值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外壁材料是定制复合体，抗辐射和微陨石性能是通用军规的三点七倍。”
余清涂趴在舷窗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干净。干净得有点吓人。”
确实。空间站的外部没有任何无序的痕迹，没有临时搭建的附加结构，没有个性涂鸦，甚至没有长期运行后难以避免的微小破损或变色。它像一件刚刚从生产线上取下、还带着出厂温度的精密仪器，新得有些不真实。
“接驳引导信号已锁定。”瑞恩报告，“第三环带，第七接驳港，泊位c-12。全程自动导航。”
谐律号按照空间站发送的飞行路径，平稳地滑向指定的港口。接驳过程完全自动化：气闸识别飞船编码后无声开启，引导激光精准标记停泊位置，机械臂轻柔地固定船体，管线自动对接。整个过程没有人工介入，甚至没有通讯确认，流畅得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
“请测试团队离船，携带身份标识。”舱内广播响起一个中性的合成音，“接驳港三号通道已开启，通往临时住宿区。一小时后，主控舱段a-3简报室集合。”
连“欢迎”都没有。
林序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整理好简单的随身物品，将谐律号设为休眠待命模式，走向气闸。
踏出飞船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
仙舟的空气里有烟火、香料、植物和无数生命呼吸的混杂气息。这里的空气经过多层过滤和循环，洁净到几乎没有任何“气味”，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新电子设备开机时的金属与臭氧混合味。温度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22摄氏度，湿度精确控制。重力模拟近乎完美，感觉不到环带旋转带来的任何细微晃动或科里奥利力效应。
通道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发光板嵌在天花板里，提供着恒定、无影的照明。地面是某种防静电复合材料，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无声。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会出现简洁的蓝色发光指示标识和全息投影的路线图，更新着他们的实时位置。
一切都是功能性的，无可挑剔的，也是……非人的。
走了约五分钟，前方通道拐角处，一个身影静静站立等待。
那是一个女性外观的人偶，约一米七高，穿着简单的黑色制服，银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精致却缺乏生动的表情，眼睛是纯净的紫色，内部有细微的数据流光转动。她站姿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到林序一行人，只是微微点头。
“我是黑塔女士的素体之一，编号seven。”她的声音平滑而缺乏起伏，和刚才广播里的合成音如出一辙，只是更清晰，“负责引导你们初步安顿。请跟上。”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均匀，速度不疾不徐，刚好让跟在后面的人不需要小跑，但也绝无暇驻足观望。
凯走在林序身边，压低声音：“这个人偶……没有‘生命场’。不是远程操控，就是预设程序的自动机。”
他们跟随人偶穿过几条同样洁净无声的通道，偶尔会遇到其他研究员。那些人有男有女，种族各异，但大多步履匆匆，目不斜视，手中拿着数据板或戴着增强现实目镜。有些人看到他们，目光会短暂停留，带着审视或好奇，但很快移开，继续自己的事务。林序注意到，不少研究员的眼神有些空洞，动作也略显僵硬——就像眼前这个人偶的拙劣模仿版。
“那些是代理身体。”螺丝咕姆低声说，“远程操控的仿生载体。真正的本体可能在空间站深处，或者在遥远的其他星系。这样可以最大化研究效率，减少物理移动的时间和风险。”
余清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像走进了……全是提线木偶的剧场。”
人偶seven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指向右侧通道：“此通道通往临时住宿区a段，房间已按你们的人数分配，门禁识别临时身份标识即可。内部设施齐全，如需额外物品，可通过房间内终端申请，但非必需品审批概率低于百分之十。”
她又指向左侧通道：“一小时后，从此方向前往主控舱段。沿途有指示。简报室a-3在第二层环形走廊内侧。迟到者将取消本次测试资格。”
交代完毕，她再次微微点头：“引导结束。黑塔女士将在简报室与你们会面。”然后，她没有任何告别，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径直离开，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远处。
团队留在原地，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通道。
“她……就这么走了？”余清涂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信息已传达，任务已完成。”螺丝咕姆说，“冗余的社交互动不符合效率原则。”
林序笑了笑：“看来我们需要尽快适应这里的‘语言’。走吧，先去看看我们的房间。”
临时住宿区a段同样简洁到了极致。通道两侧是一模一样的乳白色房门，没有任何编号以外的标识。林序刷了一下腕带上的临时身份码，面前的门无声滑开。
房间不大，约十五平米。一张与墙壁一体成型的床铺，铺着素灰色的织物；一张固定在墙边的多功能桌，桌面是可触控屏幕；一个嵌入式衣柜；一间仅容一人的标准化卫浴。没有窗户，但天花板可以模拟自然光或星空投影。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响。
“至少很干净。”余清涂走进隔壁自己的房间，又探出头来，“而且床单好像真的是新换的。”
“阮姐姐，怎么了？”余清涂问。
“灵能背景辐射。”开眼，神情罕见地凝重，“被压制到了极限。正常情况下，任何有智慧生命聚集的地方，都会产生复杂的灵能场——情感、思绪、无意识的能量波动混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氛围’。仙舟的灵能场温暖、绵长、层次丰富。万识殿堂的灵能场深邃、理性、厚重。但这里……”
她指向墙壁和天花板：“有某种全域性的压制场。它过滤掉了几乎所有的‘非理性’、‘情感化’、‘随机性’的灵能波动。只留下最基础的、维持生命和理性思考所需的能量背景。整个空间站的灵能环境，纯净得像实验室里的蒸馏水。”
凯点头证实：“我的感知也被严重削弱了。通常我能‘感觉’到一个地方的‘情绪底色’或‘潜在流向’。但在这里，一切都被压平了，只剩下规律的、冰冷的能量流动。就像……听一首被无限压缩了动态范围的音乐，只剩下单调的节拍。”
林序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光滑的、温度恒定的表面：“为了‘纯净’的实验环境。黑塔需要确保模拟宇宙的运行不受任何外部‘噪音’干扰，包括我们这些测试者自身散发的、难以量化的灵能波动。”
他收回手，看向通道深处那冰冷的、无限延伸的灯光：“但太过纯净，反而让人好奇那些被过滤掉的是什么。那些被压制的‘噪音’里，是否也包含着理解这个世界、乃至理解模拟宇宙本身所必需的某些……‘杂质’？”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无人立刻回答。
片刻后，螺丝咕姆说：“距离简报会还有五十二分钟。建议进行必要休整，并提前熟悉前往主控舱段的路线。”
众人各自进入房间。林序关上门，将简单的行李放在床边，坐在那张一体成型的床铺上。
床垫的硬度经过精确计算，完美支撑身体曲线，但缺乏柔软或个性化的舒适感。房间里的空气始终保持着那个恒定的、无味的状态。
他想起云来客栈那张不算特别舒适、但有着熟悉人体痕迹的木床；想起推开窗就能听到的市井喧哗，闻到长乐天飘来的食物香气。
这里是另一个极端。
但正如他对同伴们所说——这是检验，也是学习。
他起身，打开桌面的触控屏幕，调出空间站的结构图和本次任务的简要说明。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
一小时后，他们将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天才，踏入那个试图在数据中重建宇宙的宏伟工程。
在那之前，他需要让自己的心，适应这片纯净而冰冷的“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