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平息的第三天，阳光正好。林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琅嬛阁或长乐天闲逛，而是留在云来客栈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摊开几张质地上乘的素白宣纸，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泛着乌亮的光泽，一支兼毫笔搁在笔山上。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目静坐了约一刻钟，让思绪沉淀。脑海中浮现的，是李素裳演练剑法时那种专注而灵动的神采，是她对美食和冒险毫不掩饰的热忱；是桂乃芬在八宝盘龙柱上腾挪飞跃时展现的、对身体与器械极限的精妙掌控，是她笑容里那份天生的乐观与感染力。
她们救了他的“场”，但林序觉得，那不仅仅是解围，更是一种友情的纯粹展现。他不想用寻常的礼物——比如仙舟流行的珠宝、昂贵的衣料或珍稀的玩物——来回报这份情谊。那些东西，配不上她们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也违背他想要表达的真正感谢。
他回想起自己在万识殿堂的见闻，在星际旅途中的观察，以及这段时间在罗浮市井中的感悟。或许，最好的谢礼，不是给予她们没有的东西，而是帮助她们更清晰地“看见”自己已经拥有、但或许未曾完全明晰的独特价值，并为她们打开一扇朝向更广阔可能性的小窗。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
例如，他写到某个海洋星球的原住民如何利用水流阻力来锤炼身体和控制攻击轨迹；写到某个能量生命文明如何将“战斗”视为一种特殊的信息交换与共振博弈；写到某个极端注重“平衡”的种族，其武学的核心不是破坏，而是如何在对抗中寻找并维持动态的和谐……每一个案例都极其简略，只勾勒出核心理念和观察视角，留下大量空白。
在卷首，他写道：
【致素裳姑娘：
剑道无涯，然眼界有界。此卷所记，皆是他山之石，非为模仿，只供观瞻。愿你在追求剑与美食的路上，偶尔抬头，看看星海其他角落的生命，如何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诠释‘力量’、‘技巧’与‘道’。
或许，某块陌生的‘石头’，能意外地叩响你心中某扇未曾注意的门。
——友：林序】
他小心地将墨迹吹干，用特制的防潮纸仔细卷好，系上深蓝色的丝绦。
给桂乃芬的，则是另一番心思。他写下的是《奇物与表演灵感集》。这里面没有成套的戏法或杂耍设计，而是分门别类地记录了他见过的各种奇特材料、自然现象、生物特性、乃至一些文明特有的感官体验，并附上了一些基于这些特性的、可能的表演创意“火花”。
比如，记录某种在特定声波频率下会改变颜色的结晶粉末，旁注：“或可用于制造随音乐变色的‘彩烟’？”；记录某个星球夜晚会自发荧光、且触感如丝绸的苔藓，旁注：“制作发光的柔软戏服或道具？”；记录某种能短暂储存并释放特定气味的记忆合金，旁注：“能否设计一幕‘气味叙事’的哑剧？”……
同样，只有现象描述和开放性的问题、猜想，没有具体实施方案。
卷首寄语是：
【致桂姑娘：
表演是连接感官与心灵的桥梁。此卷所集，是星海间散落的、可能用来建造新‘桥梁’的奇异砖石。它们本身不是桥，但或许能点燃你创造新‘连接方式’的灵感。
愿你手中的技艺，永远能触及观众心中最柔软或最惊奇的那个角落。
——友：林序】
他用浅黄色的丝绦系好这一卷。
两份“礼物”都轻飘飘的，没有多少物质重量，但林序知道，里面承载的是他作为一个旅行者、观察者、思考者，所能给出的最珍贵的东西：视野的火种，与可能性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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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约了李素裳和桂乃芬在长乐天那家他们常去的糖水摊见面。
“林兄！今天又发现什么好吃的了？”李素裳一来就元气满满地坐下，眼睛已经开始往摊主的锅灶瞟。
桂乃芬则笑眯眯地看着林序放在桌上的两个长纸卷：“林先生，这是什么？新的旅游攻略？”
林序将两个纸卷分别推到她们面前：“一点小小谢意，感谢二位前日拔刀……呃，拔剑相助。”
李素裳好奇地拿起属于她的那卷，解开丝绦，展开一看，起初有些迷惑，但很快，她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寻找美食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武者见到新奇招意时的专注与探究。她快速浏览着那些简短的案例描述，手指无意识地虚划着，仿佛在模拟某种陌生的发力方式。
“利用水流阻力锤炼控制力……将战斗视为信息共振……在对抗中寻找和谐……”她低声念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些东西……好奇特！和我们仙舟的武学路子完全不一样！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她抬起头，看向林序，脸上满是惊奇和喜悦：“林兄，这太有意思了！这不是教我新招式，是教我用新的‘眼睛’去看武学本身！好多想法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桂乃芬也展开了她的那卷。起初她也是面带好奇，但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会随声音变色的粉末……发光的柔软苔藓……能储存气味的金属……”她轻轻抚摸着纸面，仿佛能透过文字触摸到那些奇妙的材料，“天啊，林先生，你这些点子……不，这些‘灵感种子’太棒了！我脑子里已经开始冒出好多稀奇古怪的新节目构想了！有些可能需要找特殊的材料，有些可能得琢磨新手法，但……太有趣了！比直接给我一个现成的戏法脚本有意思一百倍！”
两人都爱不释手，反复看着手中的卷册，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讨论着其中的内容。
“林兄，这份礼太重了！”李素裳郑重地说，“这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珍贵！它让我看到了剑道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
桂乃芬也用力点头：“没错！林先生，你这礼物送到我心坎里了。对于我们这种靠创意和手艺吃饭的人来说，新的灵感源泉，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看到她们如此喜爱和重视，林序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欣慰。他摆摆手：“你们喜欢就好。不过是把我路上看到的、觉得有趣的东西记录下来，分享给可能懂得欣赏的人罢了。礼轻情意重。”
“情意我们收到了，礼也一点不轻！”李素裳小心翼翼地将卷轴重新卷好，系上丝绦，贴身收好，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自己随身的剑匣侧袋里，取出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约两指宽、半掌长的木符，木质温润，呈淡褐色，纹理自然。它被雕成了一柄极其简练的、没有剑格的短剑形状，线条流畅，只在剑身中部浅浅地刻了一个“斩”字，笔意凌厉，却又带着一股破开烦扰的洒脱感。
“这是我前段时间在朱明星的火山口附近，找到的一块‘雷击焦木’芯材雕的。”李素裳将木符递给林序，笑容爽朗，“这种木头被天雷劈过却未焚尽，自带一股破邪退晦的阳烈之气，又历经火炼而质地坚实。我师父说，佩戴它，有助斩断心头杂念烦忧，守持本心清明。林兄你心思重，想得多，这个送你，希望你在罗浮剩下的假期里，能真正地、轻松地‘休假’，把那些不必要的思虑都暂时‘斩’掉！”
林序双手接过。木符触手微温，带着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木头的香气，那个“斩”字入手处略略凸起，仿佛蕴藏着无形的锋锐。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李素裳那份纯粹而炽热的祝福。
“多谢素裳姑娘，这礼物……我很喜欢。”他诚恳道。
桂乃芬在一旁看着，眼珠一转，笑道：“素裳送了‘斩断烦忧’，那我就送点‘带来欢笑’的吧！”
她站起身，示意林序伸出手。然后，她双手快速地在林序手掌上方虚抓、翻转、拍击了几下，动作眼花缭乱，充满了街头戏法特有的、吸引注意力的节奏感。最后，她双手一合，再猛地拉开——
什么都没有。
“咦？失败了？”桂乃芬故作惊讶，随即狡黠一笑，手指在林序掌心轻轻一点，“看！”
林序低头，只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用彩色纸折叠成的、憨态可掬的兔子。兔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折叠得极其精巧，耳朵、眼睛、甚至短短的小尾巴都活灵活现。
“这是一个小把戏，叫‘掌心跃兔’。”桂乃芬得意地说，“诀窍在于手指的遮挡和纸的预先折叠与隐藏。我教你几个基本的指法和藏物技巧，不难学。以后你要是遇到心情不好的朋友，或者想逗小孩子开心，就可以露这一手。记住啊，最好的表演，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把一份小小的快乐和惊奇，送到对方心里。”
她真的当场就开始教林序那几个简单却巧妙的手指动作和折叠技巧。林序学得很认真，虽然起初笨手笨脚，但在桂乃芬耐心的指导下，居然也慢慢掌握了要领，成功让一只歪歪扭扭但尚算成型的纸兔子“跃”上了掌心。
看着掌心那只小小的、自己折出的纸兔，林序忍不住笑了。这是一种非常具体、非常微小的成就感，却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孩童般的快乐。
“谢谢桂姑娘。”他珍重地将纸兔和桂乃芬讲解的技巧要点记在心里，“这份‘带来欢笑’的能力，我一定好好珍惜，有机会就传递出去。”
三人相视而笑。糖水摊的老板娘端上了三碗清甜的糖水，雾气氤氲。
李素裳舀起一勺糖水，满足地叹息：“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收到了超棒的礼物，交到了真心的朋友，还有糖水喝！”
桂乃芬也点头：“没错！林先生，以后在罗浮，或者将来你再到别的仙舟，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好玩的东西，记得跟我们分享啊！我们也想知道星海有多大呢！”
林序郑重承诺：“一定。”
阳光透过糖水摊的竹棚缝隙，洒在桌上，落在三只碰在一起的糖水碗边缘，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一份关于视野与可能性的手稿，换回一枚斩断烦忧的木符。
一份关于灵感与连接的火花集，换回一种传递欢笑的小小技艺。
礼物有价，情谊无价。
而这份在罗浮市井烟火中结下的、跨越了各自不同生活轨迹的友谊，以及通过礼物交换所完成的、一次关于“看见”、“启发”与“传递”的无言对话，或许，才是林序此行最宝贵的收获之一。
它比任何知识理论都更生动地告诉他：教育，不仅仅是殿堂里的思辨，它也可以发生在糖水摊边，发生在一次真诚的感谢与回赠中，发生在帮助朋友看见他们自己未曾发现的星光，并接受他们回赠的、斩断阴霾的利剑与带来微笑的纸兔。
这，或许才是“星穹学府”理念最接地气、也最温暖的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