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天的夜晚比白天更喧闹,也更……美味。
无数灯笼将整片街区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是暖色调的、毛茸茸的光。空气里悬浮着肉眼可见的、混合了油脂、香料、蒸汽和炭火微粒的细小光晕。林序觉得自己不是走在街上,而是游弋在一锅名为“人间烟火”的、永远沸腾的浓汤里。
他被一家挂着“朱明正宗”旗幡的摊子吸引。摊主是个赤膊的精壮汉子,身上纹着火焰图腾,正将一串串红得惊人的肉肠架在特制的炭炉上烤。那炭火不是普通的木炭,而是某种暗红色的晶石,散发的热力隔着几步远都灼人脸颊。肉肠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时爆起大团火星,随之腾起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了炽烈辛香和肉焦香的气味。
“朱明碳烤炎心肠,三巡镝一串!敢挑战的来!”摊主声如洪钟,带着明显的挑衅笑意。
周围聚了不少人,但大多是看热闹的,真正上前买的寥寥无几。林序看到几个买了的人,咬第一口就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直流,到处找水喝。
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不是挑战欲,而是纯粹想尝尝,被如此多人畏惧的味道到底是什么样。
“一串。”他递过三枚巡镝。
摊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林序的外表看起来更像个温和的学者,不像能扛住这辣度的样子。“客人,咱这炎心肠用的是朱明星特产的‘地狱椒’,还有七种火属性香料腌制,可不是闹着玩的。旁边有‘解辣契约’,吃了受不了可别怪俺。”
“明白。”林序点头。
肉肠到手,比他想象中还烫。表皮烤得焦脆微裂,露出里面鲜红如岩浆的内馅。他吹了吹,小心地咬下一口。
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是世界被点燃了。
首先是舌尖爆炸般的灼痛,紧接着是辣椒素疯狂冲击整个口腔、喉咙,像吞下了一小团活着的火焰。然后,那七种香料的味道才层层叠叠地绽开——某种类似肉桂的甜辛,类似孜然的烟熏,类似花椒的麻意,还有几种他完全无法辨识的、仿佛来自火山深处的矿物感和草木灰烬的气息。痛感、灼烧感、奇异的香气以及肉肠本身焦脆多汁的口感,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同时占领了他的所有味觉神经。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他张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吸着气,感觉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火星。
“水……”他嘶哑地挤出一个字,视线模糊地在周围寻找刚才摊主提到的解辣之物。
“噗——哈哈哈哈!”
一串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声在他旁边响起。林序勉强扭头,看到一个背着古朴剑匣的少女正笑得前仰后合。她穿着利落的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洋溢着阳光般的活力。
“哎呀呀,看你斯斯文文的,还真敢挑战老朱的炎心肠啊!”少女一边笑,一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碗乳白色的、冒着丝丝寒气的液体,“快快快,喝这个!浮羊奶,冰镇的!含着别急着咽!”
林序几乎是抢过那碗浮羊奶,灌了一大口。冰凉浓醇的奶液包裹住燃烧的口腔,瞬间将那股毁灭性的辣意镇压下去,转化成一种奇特的、温润的灼热感。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谢、谢谢……”他声音还有些哑,但总算能说话了。
“不客气不客气!”少女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打量他,“不过你挺有意思的,一般人被辣成那样早跳脚了,你居然还仔细品了品表情?怎么样,除了辣,还尝出点别的没?”
林序缓过劲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和眼角的泪,认真想了想:“……有肉桂和孜然的味道,还有一种……类似烧过的矿石和某种耐热植物灰烬的混合感。肉肠本身的肉质很弹,油脂烤化后渗透进肉里,很香。就是……太霸道了。”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行家啊!老朱,听见没?这位客人品出你灰烬草和赤星矿粉的秘方了!”
摊主老朱也诧异地看过来:“嘿!客人舌头够灵!灰烬草是朱明星火山口的特产,赤星矿粉可是俺家秘传,一般人吃出来只觉得‘烫’,能分出矿石感的可不多!就冲这个,这碗浮羊奶俺请了!”
林序忙道谢,又喝了一口浮羊奶,看向救命恩人:“还没请教姑娘……”
“李素裳!”少女大方地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江湖气,“四处逛逛,找好吃的,顺便练练剑。你呢?看你不像罗浮本地人,也不像寻常游客。”
“林序。”他简单答道,“确实是游客,来……放松的。”
“放松好啊!”李素裳一拍手,“那更得吃好喝好了!走,你刚才帮老朱说出了秘方,他得再请咱们吃点儿别的!老朱,来两份‘微焰炙肉’,不要地狱椒,正常辣就行!”
她自来熟地拉着林序在老朱摊子旁的小桌坐下。不一会儿,两份滋滋作响的薄切肉片端了上来,这次是正常的烤肉香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脆和辛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序尝了一口,点头:“这个好吃。”
“是吧!老朱手艺没得说,就是那炎心肠太吓人,招牌都砸了。”李素裳边吃边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跟你说,长乐天好吃的可多了,光这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不重样能吃三天!比如前面王婆婆的‘三鲜豆皮’,刘老头的‘桂花醪糟’,还有‘陈记’的油炸鬼配甜豆浆……哎,你慢慢吃,不急,咱们一家家试过去!”
她的热情像个小太阳,瞬间驱散了林序身为陌生人的拘谨。两人边吃边聊,李素裳说起她游历过的地方,各地的奇闻异食,还有她练剑时遇到的趣事。她说话语速很快,手势丰富,眼睛永远亮闪闪的,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和热爱。林序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问一句,就能引出她更多滔滔不绝的故事。
“我最喜欢罗浮了,”李素裳干掉最后一片肉,满足地叹了口气,“有底蕴,有故事,有美食,还有各种各样有趣的人。不像有些地方,要么死气沉沉,要么乱糟糟的。在这里,你就是坐在街边看一天人来人往,都觉得有意思。”
林序深有同感。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喝彩声,中间还夹杂着节奏明快的鼓点。
“哟!桂姐开演了!”李素裳眼睛一亮,拉起林序,“走走走,带你去看杂耍!桂乃芬,桂姐!她的手艺可是一绝,整个罗浮都找不出第二个!”
人群在前方空地上围成了一个大圈。圈中央,一个穿着色彩鲜艳、缀满亮片流苏表演服的女子,正在八根高低错落、不断缓缓旋转的金属柱间穿梭跳跃。她身形矫健如灵猫,动作既惊险又优美——在柱子旋转到几乎水平的瞬间单足点立,在两根柱子交错而过的缝隙间拧身穿过,甚至有时双手各持一根短棍,在柱子的特定部位一磕,借力反向弹起,在空中翻个跟头,稳稳落在另一根刚刚转过来的柱子上。
鼓声密集,配合着她的动作,时急时缓。周围观众屏息凝神,每到惊险处便发出压抑的惊呼,待她化险为夷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那是‘八宝盘龙柱’,”李素裳在林序耳边兴奋地解说,“柱子转速和方向都是随机的,全凭反应和手感!桂姐能在上面玩出几十种花样!”
林序看得目不转睛。这不只是杂技,更像一种精妙的、身体与机械韵律的对话。桂乃芬对时机的把握、对身体的控制、对那套复杂装置运动规律的理解,已经到了近乎直觉的程度。她脸上始终带着灿烂的笑容,汗水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完全沉浸在与柱子共舞的乐趣中。
最后,她在八根柱子同时达到最高转速时,连续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腾跃翻滚,稳稳落地,张开双臂,向四周鞠躬。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表演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有不少人往地上的铜锣里扔钱。桂乃芬一边擦汗,一边笑着向捧场的观众道谢。她看到了李素裳,笑容更大了:“素裳!又带新朋友来看我表演啦?”
“桂姐!”李素裳拉着林序挤过去,“这位是林序林先生,刚来罗浮的游客,被你的手艺震住了!”
桂乃芬看向林序,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像两弯月牙,亲和力十足:“林先生,见笑了,混口饭吃的手艺。没吓着您吧?”
“精彩绝伦。”林序由衷赞道,“不只是技艺高超,更难得的是那种……与器械共舞的韵律感。您好像能预知每一根柱子的动向。”
桂乃芬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哎哟,行家啊!大多数人看个热闹,说句‘好厉害’就完了。能看出‘韵律’和‘预判’的,可不多。林先生是练家子?还是懂机关术?”
“只是……观察得仔细些。”林序微笑。
“桂姐,林先生舌头也灵着呢!”李素裳抢着把刚才炎心肠的事说了一遍,“连老朱的秘方都尝出来了!”
“是吗?”桂乃芬兴趣更浓了,“那林先生可是个妙人!既懂得欣赏街头杂耍的门道,又是个隐藏的美食家。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了,我知道有家夜摊的‘云雾糖水’特别好,清甜解腻,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
三人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糖水摊。桂乃芬熟稔地和摊主大娘打招呼,点了三碗招牌糖水。那是用银耳、莲子、百合和一种产自仙舟云雾区的特殊菌类熬煮的,清透微稠,撒着干桂花,清香扑鼻。
“林先生来罗浮是纯玩?还是有别的事?”桂乃芬舀起一勺糖水,随意地问道。
“休假。”林序说,“走了不少地方,有点累,想找个热闹又安全的地方,过几天普通人的日子。”
“嘿,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桂乃芬笑道,“罗浮别的不说,安全、热闹、有意思!你要想知道哪儿有好玩的、好吃的、或者稀奇古怪的传说,问我和素裳就对了。我们俩,一个走街串巷卖艺,一个满世界找好吃的,罗浮犄角旮旯的事都知道点儿。”
李素裳连连点头:“对对对!林兄,我跟你说,除了那些游客扎堆的地方,罗浮可多秘密角落了:有藏在深巷里、只有老饕才知道的几十年老店;有废弃的旧星槎码头,晚上看星星特别清楚;还有据说闹鬼但其实只是风声的古宅……可多故事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罗浮的种种趣闻:哪个茶楼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最跌宕起伏,哪个庙宇的签最灵验(桂乃芬偷偷表示那是因为解签的老道士会看人下菜碟),哪个季节去鳞渊境的哪个角度看“流萤潮”最美,甚至哪个衙门的小吏最爱摸鱼、哪个巡逻的云骑小哥最和气……
林序听得津津有味。这些都是旅游指南上不会写的、鲜活的、带着体温的细节。透过她们的讲述,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宏伟的、符号化的仙舟文明,而是一个由无数具体的人、具体的地方、具体的生活片段编织成的、活生生的罗浮。
他也分享了一些自己旅行中的见闻——当然,隐去了敏感部分,只谈风土人情和有趣的观察。他描述过一个农业星球上,人们用歌声的频率来促进作物生长;描述过一个机械文明里,工匠们会把美好的祝愿编码成装饰图案刻在机器上;描述过在某个偏远星港,不同种族的孩子如何发明出一套无需翻译就能一起玩的游戏。
李素裳和桂乃芬听得眼睛发亮。这些故事对她们来说同样新鲜有趣。
“林先生走过的地方真多!”李素裳感叹,“见识也广。不像我,就知道吃和练剑。”
“见识广不一定是好事,”林序喝了一口糖水,淡淡地说,“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会错过眼前简单的快乐。像现在,一碗糖水,两位有趣的同伴,闲聊些琐碎趣事,就很好。”
桂乃芬深深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多了些理解:“这话在理。我们卖艺的常说,一场好表演,不在花样多复杂,而在观者看得开心,演者演得尽兴。简单,但实在。”
三人一直聊到夜深,糖水摊都要打烊了才各自告别。李素裳和桂乃芬都热情地邀请林序有空再一起逛吃,留下了简单的联系方式(一种罗浮本地常用的、基于玉符的临时通信符)。
林序独自走在回客栈的路上。长乐天的灯火依旧,喧嚣渐歇。
他摸了摸自己的胃,有点撑,但很满足。嘴里似乎还残留着炎心肠霸道的辣、浮羊奶的醇、炙肉的香、以及最后糖水的清甜。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李素裳爽朗的笑声和桂乃芬表演时激越的鼓点。
今夜,他没有思考任何宏大的命题。
他只是交了两个有趣的朋友,尝了几种新奇的食物,看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听了一肚子鲜活的市井故事。
这种简单、直接、充满烟火气的快乐,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浸润了他那颗因承载太多而有些干涸的心。
回到客栈房间,他没有立刻写日志。而是站在窗前,看着长乐天渐次熄灭的灯火,脸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的笑意。
剑客与杂耍艺人。
一个用剑丈量世界,一个用身体演绎韵律。
都活得如此真切,如此热烈。
或许,这也是某种“真理”——关于如何全情投入生活本身的真理。
窗外,最后几盏灯笼也熄灭了。仙舟沉入安眠。
林序拉上窗帘,躺下。
今夜,他或许会梦到旋转的盘龙柱,梦到辣出眼泪的炎心肠,梦到两个在星空下、灯火中、活得闪闪发光的女子。
一个没有星空导师、没有文明重担、只有简单相遇和烟火气息的、美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