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防火墙”的草案在殿堂内部引起了远比预期更激烈的震荡。它没有满足任何一方极端的诉求——既不承诺无条件开放,也非简单的封锁了事——这让它在最初遭到了开源派与守护派的共同质疑。然而,随着林序团队在格尔塔支持下,开始依据草案框架处理第一个正式提交的“高危知识传播申请案”,质疑逐渐被复杂的现实所取代,转化为了密切的关注。
申请方是一个名为「赫利俄斯共同体」的新兴星际文明。他们来自一个双星系统,母星环境相对稳定,但发展历史充满坎坷,曾多次因资源竞争和星际海盗侵扰而濒临崩溃。在初步掌握曲率航行技术后,他们接触到了更广阔的星际社会,也意识到了自身的脆弱。
他们申请的,是 “引力子初步操控理论”——一套足以让他们理解并初步建造“引力场偏转护盾”和“引力锚定武器”的基础框架知识。在申请陈述中,赫利俄斯共同体坦率地表达了他们的动机:防御。他们需要一个可靠的终极防御手段,以威慑潜在的侵略者,并在必要时保护自己的星域。他们承诺将严格遵守殿堂可能附加的任何使用限制和伦理条款。
案件被正式提交到林序面前,作为临时仲裁流程的“第一案”。这不仅仅是对一份申请的裁决,更是对“智能防火墙”草案可行性的第一次实战检验。
“问题在于,”在林序主持的内部评估会议上指出,“‘引力子初步操控理论’本身是一把典型的双刃剑。用于护盾,可以偏折能量武器甚至小质量实体攻击;但稍加改动和能量强化,就能制造出足以撕裂舰船、扭曲空间结构、甚至将小型天体拉向目标的‘引力锚定武器’。它的攻击潜能,与防御效能的‘技术距离’太近了。赫利俄斯目前的文明成熟度……能否可靠地守住那条界线?”
凯被派往殿堂的“文明行为模拟中心”,调取赫利俄斯共同体的历史冲突数据、社会舆论倾向和决策模式记录。他没有看复杂的图表,而是让中心将数据转化为一种模拟的“压力-反应”情境流,他用自己的直觉去“感受”这个文明在危机下的“性格”。
几个小时后,凯带着结论回来,眉头紧锁:“他们……很‘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撒手。历史伤痕太深,对‘绝对安全’有种近乎偏执的渴望。给了他们这张‘终极盾牌’……我‘感觉’他们很可能不会止步于防御。一旦感觉到威胁——哪怕只是感知上的威胁——他们就有可能把‘盾’的边缘磨尖,先一步捅出去。不是说他们天生邪恶,是那种‘被迫害妄想’和‘过度补偿’的心态,容易走极端。”
余清涂则尝试接触了赫利俄斯共同体在殿堂的少数联络员(多为学者)。她没有谈论技术或政治,只是通过非正式的交流,感受对方的“情绪底色”。她回来后的描述带着忧虑:“他们的言谈中,对‘力量’有一种混合着渴望、恐惧和……羞耻的复杂情绪。渴望获得尊重和安全,恐惧再次失去,同时又为自己不得不追求这种‘野蛮’的力量而感到某种文化上的羞耻。这种内在矛盾,可能会让任何外部限制条款,在他们内部引发激烈的抗拒和潜在的‘欺骗性遵守’。”
瑞恩也被邀请,对赫利俄斯共同体公开的文明核心文献(历史、宪章、重要宣言)的“信息浓缩体”进行了短暂的“照射”。他沉默地感知后,林序从他认知场微弱的波动中解读出(这需要极其精密的仪器和阮·梅的协助):该文明的集体意识中,“生存”与“独立”的概念,与“力量展示”和“边界扞卫”高度绑定,甚至有些模糊不清。而“合作”与“信任”的概念,则相对稀薄且带有条件性。
情况比预想更棘手。赫利俄斯共同体的需求真实而迫切,他们的理由在生存逻辑上无可厚非。但授予他们知识,风险极高,不仅可能引发区域军备竞赛,更可能因他们自身的内在矛盾而导致技术滥用。
阿尔法(守护派)强烈主张拒绝,认为这完美印证了“高危知识必须绝对封锁”的观点。弥迦(开源派)则主张应该授予,但附加最严格的“仅限防御用途”伦理锁和远程监控协议。
林序听取了所有分析,在仲裁会议上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提出了一个让双方都感到意外的建议:
“我们既不简单批准,也不简单拒绝。我们设计一个 ‘阶段性解锁与效果监测’的传授方案。”
他阐述具体构想:
1 第一阶段:仅传授引力场偏转护盾的基础原理与最低有效防御阈值的设计方法。确保他们能建立基本的轨道和关键设施防御,但不足以制造出具有战略进攻能力的武器。
2 第二阶段:设立一个由殿堂、赫利俄斯共同体及该星域一到两个中立友好文明代表组成的 “三方技术监督与信任建设委员会”。在委员会框架下,赫利俄斯需展示其防御系统的部署纯粹用于防御,并逐步与邻邦建立透明化军事沟通机制。
3 第三阶段(条件性):只有在委员会运行良好、区域信任度显着提升、且赫利俄斯内部对技术的掌控和社会讨论达到一定成熟度后,才会考虑在委员会监督下,解锁更深层、也更危险的理论部分,用于防御系统升级。
4 全程监测:殿堂保留通过非侵入性手段(如远程空间常数监测)监督技术应用的大致方向是否违背协议的权利。
“这不仅是传授知识,” 林总结道,“更是将知识传授的过程,本身变成一个强制性的、区域信任建设与文明内省的过程。 我们给予他们生存所需的工具,但工具的设计和使用方式,引导他们走向更安全、更开放的道路。如果他们选择拒绝这个附带‘成长课程’的方案,那么他们或许还没有准备好承担这份知识背后的重量。”
方案在殿堂内部引发了新一轮辩论。有人认为是过度干预文明内政,有人则认为约束力仍显不足。但当林序团队将这份详尽的风险评估、文明分析报告以及阶段性方案,完整地提交给赫利俄斯共同体后,对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经过漫长的内部辩论,赫利俄斯共同体最终接受了这个方案。他们的回复中透露着一丝疲惫与清醒:“我们渴望力量,但我们更渴望真正的安全——那种无需时刻紧握刀剑也能安然入睡的安全。如果获取力量的代价是学习如何不再那么需要它……我们愿意尝试。”
第一案的处置,并未平息殿堂内部的根本分歧,但它像一颗投入激流的石子,改变了争论的流向。它展示了一种可能性:知识伦理的困境,或许并非只能在“给”与“不给”之间做零和选择。通过精心的设计,知识的传递本身,可以成为一种塑造更负责任的知识运用者、甚至促进区域和平的建设性过程。
林序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极其特殊的案例。但星火学堂的第一簇火苗,似乎在这更宏大、更复杂的殿堂中,也找到了一种独特的燃烧方式——不是毁灭,也不是臣服,而是照亮前路,同时温暖冰冷的铁则。